晚上，季寻墨正在厨房削苹果。
刀刚碰到皮，门口传来敲门声，不大，响了两下就停了。
他放下刀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灯亮着，清源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比之前利落，但整个人靠门框很近。
季寻墨开了门。
清源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准备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又收回去了半截。
“……季队长。”她说。声音比之前低，像是说话需要额外用力。
“进来说。”季寻墨侧开身。
清源走进来，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她坐得很靠前，后背没有靠椅背，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指腹互相按着。
季寻墨没有坐她对面的位置，绕到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这样她就不用一直正对着他说话。
茶几上那只苹果还躺在果盘边缘，季寻墨没有拿起来继续削，就放在那儿。
清源看了一眼那个苹果，又收回目光。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还在互相按着，像是在找一个开口的时机。
季寻墨没有催她。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那盏落地灯亮着，光晕落在茶几边缘，照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圆。
“……季队长，”清源开口了，声音不大，“我想见朱青一面。”
季寻墨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清源继续说，“我被朱盛蓝关了那么久，现在出来了，应该离朱家的人越远越好。但我……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清源把交握的手指松开了，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像是在确认那双手还在。
“我怀他的时候，朱盛蓝很少来看我。生完之后他来看过一眼，走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见过那个孩子。我问过几次，他说孩子身体弱，不能见风。后来孩子大了，但朱盛蓝从不让我单独和他待在一起。我每次想抱他，朱盛蓝就会找理由把孩子带走。”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他对那个孩子的态度……不像对一个儿子。像对一个东西。”
季寻墨没有说话。清源抬起头看他：“我以前以为是因为他讨厌我，所以连带讨厌那个孩子。但我后来想，如果他真的那么讨厌那个孩子，为什么不直接送走，为什么还要留着他，为什么让他活下来，还让他继承一切？”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客厅里的安静比刚才更长。
清源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我觉得那个孩子不是我生的。”
季寻墨看着她：“你是说，朱盛蓝用别人家的孩子换了你生的那个。”
清源重新把手指交握起来，指腹互相按着，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如果他是我的孩子……我不会对他没有感觉。没有亲近感。我看见他的时候，我试过去爱他，但我不行。我总觉得他不是我的。”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继续。
像是这些话她已经攒了很久，终于说了出来，说完了之后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她坐在沙发上，肩微微垮着，整个人比刚才更小了一圈。
季寻墨等了几秒：“你想见他，是想确认什么。”
“……我想看他的脸。看清他。”
清源说，“我生完他之后，朱盛蓝只让我看了一眼，然后就把孩子抱走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孩子现在的样子。”
她说完这句话，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季寻墨靠进沙发靠背，目光落在茶几边缘那一圈光晕上。
他想了大概几秒：“我会跟江执判说。安排你见他。”
清源抬起头看他。她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谢谢。”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季寻墨说，“你见他的时候，我在旁边。你不能一个人去。”
清源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客厅又安静下来。
茶几上的苹果还摆在果盘边缘，削皮刀搁在旁边，季寻墨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清源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的下摆：“那我先走了。今天太晚了，不打扰你了。”
季寻墨送她到门口。
清源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
季寻墨没有立刻关门，他靠在门框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才把门合上。
楼梯拐角，清源正往下走。
扶手有些旧了，漆面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她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听到楼下的门响了一声——不是大门，是仓库那层的侧门。她偏头往下看了一眼。
于小朵从侧门走进来，手里夹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像是刚从哪里出来，正往楼梯方向走。
她抬起头的时候，恰好和清源的目光对上。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于小朵先反应过来，她往后退了半步，让出楼梯通道，微微笑了一下：“你是来找小季的吗？”
清源点了点头：“嗯。”
于小朵的声音很温和，“我是他朋友，过来送点东西。”
“他刚送我到门口，还没睡。”清源说。
“嗯。”于小朵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她是来干什么的，也没有问她是谁。
她侧身让开楼梯口，像是示意清源先走。
清源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于小朵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继续往下走，夜风吹过来，比基地里面凉一些，她裹紧了外套，往住处方向走去。
于小朵站在楼梯中段，看着那扇门合上。
她收回目光，转身上楼，手里的文件夹边缘被她的手指按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她走到二楼门口，敲了两下。
季寻墨开门的时候看见她，有些意外：“小朵姐？”
“江执判让我把资料送过来，”于小朵递上文件夹，“他今晚值班。”
“辛苦你跑一趟。”季寻墨接过去。
“不辛苦。”于小朵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走，她偏过头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像是闲聊：“刚才那个人……是朱盛蓝的妻子吗。”
季寻墨顿了一下：“……嗯。”
于小朵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她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季寻墨看了她一眼：“她被朱盛蓝囚禁在地下赌场，刚出来不久。现在怀疑自己唯一的儿子不是亲生的。”
于小朵沉默了一瞬。
她低下头，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层薄薄的、像是压在喉咙底下的颤抖：“……那她也不知道朱盛蓝的任何计划了？”
“目前不清楚，我们还没彻底查到她不知道的证据。”
于小朵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倒也是个可怜人。”
季寻墨看着她：“小朵姐，你要——”
“我只是觉得，”于小朵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点疲惫和柔软的同情。
“她身边的人走了，我的也走了。都是苦命人，能帮就帮。”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季寻墨回答，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我先走了。”
“我让小伍——”
“不麻烦你了小季，我自己跟他说。”
于小朵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时的轻快，像是一个已经调整好情绪的人，“你忙你的。”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偏过头，目光朝楼下清源离开的方向掠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往下走了。
季寻墨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关上了。
他回到客厅，拿起茶几上那只削好的苹果，靠在窗台边咬了一口。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嚼了两下，想着于小朵刚才说的话——“能帮就帮”。
她说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看起来像真的在同情清源。
季寻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觉得于小朵那句话说得很对，但又说不清为什么，那句话在脑子里多转了一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后面还藏着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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