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部在基地中心地区的东南角，楼前有一小片空地，铺着不太平整的地砖，两侧种着几棵瘦高的树，叶子稀稀拉拉的，在午后的光照下投出几道细长的影子。
江墨白走在前面，方染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
她快走了两步，和江墨白并排：“江妈妈你刚才说调哪一年的记录来着？”
“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
“那跨度挺大的。”
“不小。”
方染没有再追问。她跟着江墨白穿过门廊，推开基因部一楼的大门，迎面是一阵消毒水和纸张混合的气味。
走廊很长，灯光雪白，两边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一扇半开着，透出微弱的说话声。
方染看了那扇门一眼：“于小朵的办公室是在那头不？”
“嗯。”
“她今天在吗？”
“在。”江墨白没有停顿，“约好了。”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里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办公室。
窗户朝南，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面上和桌角那盆绿萝的叶子上。
于小朵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翻一沓资料。
她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看见门口两个人影，先是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还是和以前一样，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角也跟着微微弯下去，看起来像是真的高兴。
但如果认识从前的她——如果是李安还在的时候，她推开门走进来整个人都带着一层光的样子——你就会觉得这个笑变得不一样了。
它还是那个弧度，但底下没有东西托着。像是一幅画被揭走了，原处只留下一张画过画的纸。
“江执判，方执判，”她放下手里的资料，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你们怎么亲自来了，让底下人跑一趟就行了。”
“涉及到苏九笙的记录，需要当面确认。”
江墨白在门口的椅子边站定，没有坐下，“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基因部有没有她的健康档案调阅记录。”
于小朵偏头想了一下，绕过办公桌回到座位上，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起来，她往前凑了凑，看了看，又滚了几下鼠标：“……有。去年十月中旬一次，之后就没有了。”
“调阅人是谁。”
“记录上写的是常规体检查档，操作员签名是……”
她停了一下，把屏幕上的字放大了看，“张鸣雨。”
方染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张鸣雨是谁？”
“前基因部的一个技术人员，已经离职了。”
于小朵的声音顿了一下，“……李部长还在的时候，他也在。后来出了事就调走了。”
房间安静了一下。于小朵说“李部长”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变调，没有停顿，像是已经练习过很多次，已经能够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把它说完了。
江墨白没有说话。方染站在门边，手指搭在门框上，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往外退。
于小朵又笑了一下：“张鸣雨调走之后去了哪儿，档案上没有写。但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查一下他离职前的接触记录。”
“好。”江墨白说，“不急。”
于小朵点了点头，把页面关掉，站起来走向窗边的饮水机：“你们喝什么？茶还是水？”
“水就行。”方染说。
于小朵从柜子里拿出两个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水递给方染，又接了一杯放在桌角，朝着江墨白的方向推了推。
江墨白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立刻端起来。
“最近怎么样？”他问。
于小朵接水的动作没有停：“挺好的呀，小伍和小秦有空的时候会来看我，带些好吃的，上回还带了那种小蛋糕——你们吃过吗，中心市场新开的那家，上面铺着水果的那种。”
她弯下腰把水杯放回桌面上，直起身的时候头发从肩上滑落下来，“他们俩现在感情挺好的，我看在眼里觉得挺高兴的。”
她说话的声音和从前一样快。方染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站在窗边没有接话。
江墨白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瘦了。”
于小朵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她把手从杯沿上收回来，笑着摇了摇头：“最近事情多嘛，基因部一直在整理南部基地送来的那批旧档案，加班加了好几周了。吃得多也补不回来，随它去吧。”
江墨白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注意身体。”
于小朵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江执判，您变了好多呢。”
江墨白：“哪里变了。”
“以前您只会说‘任务完成就行’。”
于小朵笑了一下，“现在您也会说‘注意身体’了。安慰人也变得更熟练了。”
方染在旁边端着水杯，看了江墨白一眼，又看向于小朵，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江墨白没有接这个话头，他偏过头看向窗外的树影，换了一个话题：“张鸣雨离职前的接触记录，能查到具体和谁对接过吗。”
“能。”于小朵转身走回电脑前坐下，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给我一点时间，数据比较旧。”
“不急。”江墨白说，“你慢慢来。”
于小朵没有再抬头，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比平时冷了一些。
她敲键盘的速度很快，每一下都带着一种熟练。
江墨白站在窗边，没有催她。
方染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江墨白的侧脸，又看了一眼于小朵低着的头，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于小朵停下来，转过来看着他们：“查到了。张鸣雨离职前一周，和南部基地那边有过三次通讯记录，账号是临时激活的，之后被注销了。具体内容查不到，但时间点和苏九笙最后一次采样日期吻合。”
她说完这段话，靠回椅背：“……他当时应该已经在帮南边传数据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光照进来，在桌面留下一道斜斜的亮痕。
江墨白站在窗边，看着桌面上的光痕，目光沉静。
方染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所以张鸣雨当时已经被买通了。”
“看起来是这样。”于小朵说，“但他人已经离职了，没法核对。”
“那就找到他。”江墨白说。
于小朵点了点头：“我会把通讯记录的时间点整理好，发到你们那边。”
她合上文件夹，又看了一眼江墨白，笑了一下，“江执判，您真的不一样了。以前您不会在查完资料之后还多留一会儿说这些的。”
江墨白没有否认。他偏过头看了窗外片刻，然后转回目光：“你也是。”
于小朵愣了一下。
“多放松自己。”江墨白说，“别太逼自己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方染跟在他后面半步。
在走出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于小朵一眼。于小朵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翻着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手指压在纸页边缘。
方染收回目光，在门掩上之前，她听见于小朵极轻的声音从桌面的方向传过来，像是说给手里的纸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还能笑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