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夜晚,清源裹紧了外套,沿着路灯稀疏的街道往临时住所走。
步子不快,鞋底落在路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像是每一步都在数着距离。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喊她。
“朱夫人。”
清源停住了。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久到她的名字几乎已经取代了它。
她转过身,看见于小朵从路灯下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空着,文件夹已经送出去了,步子不急不忙,像是专程走这条路,恰好遇见了她。
“你是?”清源问。
她看着于小朵,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警惕,像是一只刚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动物,对每一个靠近的人都先判断对方手里有没有东西。
于小朵在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没有再往前。
“刚才在楼上见过您。我替江执判送资料过来,您走的时候我们在楼梯上碰过面。”
清源认出来了。刚才楼梯拐角那张脸,笑了一下侧身让她先走的那个年轻女人。
她的站姿很自然,既不过分亲近也不过于疏远,像是顺路遇到了一个认识的人,停下来打个招呼。
“你是来找我的?”清源问。
“不是。”于小朵摇了摇头,“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您。我刚才上楼的时候看见您从季寻墨那边出来,猜您可能走这个方向,就想着追上来跟您说句话。”
清源没有接话。
于小朵看得出她不想说话,也看得出她的紧绷,但她没有急着解释什么,只是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等了一会儿。
“朱夫人,”她说,“我知道您可能不太习惯有人突然跟您说话。但我刚才在楼梯那儿看到您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的青也很重。您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不一定是大事,就是一些日常的小事,比如说买点东西、传个话——您可以跟我说。”
清源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见过太多朱盛蓝安排过来的人,那些人第一次靠近她的时候也总是带着笑,总是在说“您有什么需要跟我说”,但那些话后面都连着锁链。
她看着于小朵,于小朵站在路灯下的阴影边缘,外套没有系扣子,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微微眯了一下眼,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
“您走得太快了,我刚才在楼上就想叫住您。”
于小朵说着,从胳膊上取下来一条围巾。
浅灰色的,叠得齐整。
她递到清源面前,“外面风大,您穿得少。这个您先围着,不着急还。”
清源低头看着那条围巾,没有接:“……不用了。”
“拿着吧,”于小朵把围巾往前递了递,声音温和,语气像是怕惊到什么,“晚上冷,凉着就不好了。”
清源的手指动了一下。她看着那条围巾,过了两秒,伸手接了过来。
布料是柔软的,带着一点洗衣粉的气味。她没有围上,只是拿在手里。
“谢谢。”她说。
“不客气。”于小朵退后一步,站回刚才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我姓于,叫于小朵,在基因部工作。您叫我小朵就行。”
“你是李安的人。”清源说。
于小朵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安静地看着清源。
“我知道她。”清源继续说,“在她牺牲之前,我去基地楼做检测的时候见过她,也见过她的下属。”
于小朵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抬起头来,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嗯,我是她的部下。”
“那你应该恨朱家。”
清源声音轻轻的,又带着一丝警惕和疑惑,“为什么来关心我。”
于小朵沉默了一瞬。
夜风又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
“我听说过,您嫁进朱家之后,很少有人见过您在外面走动。李部长跟我说过,说您被关得很紧,连去一趟中心市场都要报备。”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朱盛蓝的计划,我相信您不知情。他做的那些事,他从头到尾都没跟您说过,对吗。”
清源没有回答。但她攥着围巾的手松了一点,只是很轻微的一下,从指节发白变成了手指自然弯曲的程度。
于小朵看到了,她没有盯着看,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旁边路灯的光晕上。
“您现在精神不太好,”于小朵说,“我不忍心看着您继续这样下去。”
清源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于小朵站在那里,身姿端正,目光平静。
清源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是个好姑娘。”
于小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您过奖了。”她说。
清源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攥着的那条围巾——于小朵从胳膊上取下来递给她的那条,她一直没还。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把它搭在了手腕上,布料贴着皮肤,还是暖的。
她抬起头,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于小朵。大小的小,花朵的朵。”
清源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之后停下来,偏过头看着于小朵:“你住哪里。”
“基因部那边的宿舍楼。”
清源没有说好或不好,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于小朵跟了上去,没有走在她旁边,而是保持了两步左右的距离。
到了清源住的楼下,那栋旧楼的门口灯亮着昏黄的光,清源停在台阶前,转过身来看着于小朵。
“送到这里就行了。”她说。
于小朵停下来,站在路灯的下面,没有再往前。
“朱夫人,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明天可以过来看看您吗?”
“来看我做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于小朵的声音放得很轻,“就是觉得您一个人住在这儿,可能有时候会无聊。我可以带点水果过来,陪您坐一会儿。您要是不想说话,我们就坐着也行。”
清源看着她,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低头把手腕上的围巾取下来,叠了一下:“这个明天还你。”
“好。”于小朵说。
清源转身推开了楼门,走进去之前她没有回头,但脚步在门内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楼梯方向走去。
门合上了。于小朵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门完全闭合,门缝里透出的最后一丝光消失。
她没有立刻离开,她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在路灯下的台阶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街道尽头。
她坐了一小会儿,风吹过来,带着入夜后的凉意。
她把手放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一枚钥匙扣,塑料的,挂着一只褪色的小兔子。
她把它拿出来翻了翻,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很浅了,但还能认出来——“多吃饭,别着凉”。
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朝来时的方向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