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祎扔掉铁锤,亲手拿着皮尺,沿着水渠将修复段的长度仔仔细细丈量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书吏吩咐道:
“立碑。就在这里。”
工匠们早就准备好了。他们花了一整个上午,将一块高达八尺的厚重青石碑,竖在了水渠旁最显眼、也是来往农户最多的那个岔路口。
碑文是费祎连夜拟好的,而且是由大司马蒋琬亲笔书写。没有文臣们惯用的辞藻和歌功颂德,这块碑文很短:
“此渠三塌三修。工部文官所修者,耗银两万两,工期三月,复塌。农夫赵石头所修者,耗银六千两,工期半月,坚如磐石。——大汉大司马蒋琬立。”
在这几行大字的下,还密密麻麻地刻着一行行小字。那是两次修渠的详细账目明细。
从一车沙土的价钱,到每一个力役的工日用度,精确到了每一笔银两的流向。两组数字,工部的那一堆烂账,和赵石头那清清白白的开销,就这么并列在一起。
石碑立起的消息,比官方的任何告示传得都要快。
当天下午,城南的农户们就从田间地头、村落茅舍里赶来了。他们中的许多人,世世代代就靠这条水渠灌溉庄稼。过去在魏国治下,每年水渠塌方时,他们都要忍受数月的断水煎熬,眼睁睁看着地里快要抽穗的庄稼枯黄、旱死,甚至不得不卖儿卖女度荒。
而这一次,赵石头修好的水渠,从完工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多月,其间还经历了一场不小的秋汛,水渠却纹丝不动,水流顺畅。
农户们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那块八尺高的石碑。
识字的教书先生或是稍微读过几天书的里长,站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大声念给后面那些不识字的农夫听。
当他们听到“工部文官耗银两万两、工期三月、复塌”时,人群里响起一片压着嗓子的骂娘声。而当听到“农夫赵石头耗银六千两、工期半月、坚如磐石”时,人群安静了下来。
安静了几息之后。
“好!”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粗犷的叫好声。那声音里没有谄媚,只有痛快。
一个满脸皱纹、背驼得像张弓的老农,挤开人群,颤巍巍地蹲在石碑前。他伸出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掌,抚摸着碑面上的刻字,眼眶通红,嘴里嘟囔着:
“这个赵石头,俺认识。就住在咱们村东头。以前在魏国时,他连个正经的户籍都没有,谁拿他当人看?那些当官的见了他,不是踹一脚就是骂一句。”
老农抬起头,环视着周围的乡亲,声音发抖,却很响亮:“现在,大汉天子给他发了铜牌!他修的这条渠,比那些读了一肚子书、当大官的老爷们修得强一百倍!天子没做错!天子是长着眼睛的!”
老农说完,慢慢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包裹。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是半块干硬的杂粮饼。那是他今天的口粮。他双手捧着这块饼,恭恭敬敬地放在石碑前的泥地上,然后双手合十,对着石碑拜了三拜,像是在敬神。
旁边几个提着篮子的农妇见状,眼圈也红了。她们纷纷走上前,将自己随身带的干粮、几颗红枣、甚至一小撮珍贵的粗盐,挨个摆在了石碑前。
到了傍晚时分,那块青石碑的基座前,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简陋的供品。渠边的田埂被成百上千赶来围观的人群踩得松软泥泞。
附近的百姓甚至自发地在石碑旁点起了纸钱和线香。他们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他们只是像供奉保境安民的土地神一样,供奉着这块刻着账目的石头。
消息很快传到了洛阳城内的酒楼和茶馆。
那些前几天还在大声哼唱“学什么算术格物”、还在嘲讽工匠的闲汉和说书先生们,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立刻闭了嘴。
因为他们嘴里唱的是“铁匠不如读书人”,可城南那块石碑上,白纸黑字写着的账目,却像一记耳光,抽在所有人脸上。
读书人花了三倍的钱,干了六倍长的工期,修出来的东西,塌了。
农夫花了三分之一的钱,只用半个月,修得坚如磐石。
百姓不懂什么叫九品中正制,也不懂世家门阀为什么恐惧科举改革。但他们懂得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谁修好了他们的水渠,谁让他们有水浇地,谁让他们不用再卖儿卖女。
当天夜里,费祎带着一身寒气,回到了含章殿向刘禅复命。
刘禅正坐在跳动的烛火下,翻阅着邓芝刚刚送来的最新暗探报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费祎将城南石碑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毫无夸张地讲了一遍。
末了,他整理了一下官服,补充了一句:“陛下,臣还让人在碑旁搭了个防风的棚子,安排了两个军情司退下来的识字老兵轮流值守,专门给过路不识字的百姓念碑文。明日起,那些从颍川、许昌方向来洛阳的行商旅人,也都会经过城南水渠,看到那块碑。”
刘禅放下手里的报告,看着费祎,笑了一下。
“文伟,你是打算让这块石碑,替朕去堵天下悠悠之口,替朕说话?”
费祎深深躬身,声音沉稳:“陛下,碑不会说话,但账目会说话。两万两对六千两,三个月对半个月,塌了对没塌。天下最厉害的嘴巴,再华丽的辞藻,也说不过这六个血淋淋的数字。”
“哈哈哈哈!”刘禅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畅快。
随即,他收敛了笑意,眼神冷了下来。他将手里那份刚刚看过的暗探报告,顺着光滑的桌面推到了费祎面前。
“你看看这个。”刘禅的声音低沉下来,“邓芝的人,在颍川许昌故道上发现了新的动向。王烈这条老狗,没有直接来洛阳,他拐去了颍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