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祎快步上前,接过报告。只扫了一眼,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报告上写着:一名操颍川口音、自称“王先生”的中年文士,近日在颍川许昌、长社、阳翟等地,频繁出入各大世家庄园。他行踪诡秘,但每到一处,都携带着大量来路不明的银钱,以及一份加盖了华歆太傅印信的文书。
这个“王先生”正以“大魏正统”的名义,向那些对科举改革极度不满的颍川世家子弟许诺:只要他们能助邺城一臂之力,里应外合废除科举,待曹魏复国,邺城将全面恢复九品中正制,并且给予颍川世家比以往更高的品评等级!
费祎合上报告,目光发冷,语气中透出杀机:“王烈在颍川串联世家……陛下,如果让他和钟毓搭上线,颍川作为门阀的根基之地,恐怕会生出大乱!”
“他已经搭上了。”
刘禅平静地打断了费祎的话。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看向龙案最角落的位置。那里,正是几天前他随手扔下的那份钟毓联名死谏的奏章。
刘禅伸出手,从那堆积灰的公文中,抽出一张很小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是邓芝亲笔所写。
“你看看这个。”
费祎接过纸条,借着烛火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
“钟毓家仆与王先生随从,于三日前在许昌城外白马驿接头。”
费祎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刘禅。钟毓,竟然真的跨出了那通敌的一步!
刘禅将纸条收回,随手丢进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声音不急不缓:“文伟,王烈是条蛇。一条毒蛇。蛇要咬人,得先把头探出来。”
刘禅转过身,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前倾。
“现在,他还缩在颍川的草丛里。我们看得见他在草丛里游走的尾巴,但看不清他到底长了几个脑袋,也看不清他到底联络了多少人。所以——”
刘禅抬起眼睛,烛光映在他深黑色的瞳孔中。
“继续跟。让邓芝的人,像影子一样咬住王烈,但绝不能惊动他。朕要等他自以为得计,把整条蛇都从草丛里拖出来!”
刘禅握紧了拳头。
“包括他身上带的华歆手令,包括邺城发给他们的讨汉檄文,还有——他在颍川串联的所有世家名单!朕要他们,一个不落地,全部暴露在阳光下!”
费祎感到一阵寒意,同时也涌起一阵热血。他清楚,天子这是要借王烈的手,把颍川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一次性全部挖出来,连根拔起。
“臣明白了!”费祎领命,正要退下。
“对了。”刘禅忽然又叫住了他,语气变得有些玩味,“明天,安排尚书台的书吏,把城南水渠那块石碑的碑文,给朕拓印一千份。派快马送往颍川各县,在城门、集市、甚至是那些世家大族的庄园门口,给朕贴满了!”
费祎一怔,旋即明白了刘禅这招的用意。
石碑,不只是给洛阳百姓看的,更是给颍川那些正被王烈拉拢、摇摆不定的世家看的。
刘禅是要让他们在决定投靠邺城那条破船之前,先睁大眼睛看清楚:大汉天子手里握着的是什么。是那些能让他们身败名裂的账目,是能把水渠修得坚如磐石的工匠,是民心。
“诺!臣这就去办!”费祎深深一躬,大步退出了含章殿。
夜风更紧了。
费祎走出含章殿的大门,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就在他顺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时,迎面遇见了匆匆赶来求见天子的蒋琬。
蒋琬的步伐很快,连官帽都有些歪了。而且,这位一向沉稳泰然的大司马,此刻的脸色很古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文伟!”蒋琬看到费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快步走近,声音压得很低,甚至有些变调,“你知道钟会……今天干了什么吗?”
“钟会?”费祎一愣,摇了摇头,“钟毓的堂弟?那个心高气傲的钟士季?他不是前几日考了算科第三名吗,还能干什么出格的事?”
蒋琬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震惊压下去。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只有呼啸的冷风,然后从宽大的袖袍中,猛地抽出一张信笺,递到费祎面前。
“你自己看吧!这小子……简直是个疯子!”
费祎狐疑地接过信笺,借着宫道两旁昏暗的宫灯光芒,定睛看去。
信笺上,是钟会那飞扬跋扈、张狂至极的亲笔字。这是一封公开信!
“告颍川诸族书:
天下大势已变,抱残守缺者死,革故鼎新者生。会不才,已报名明春科举算术科,并于府中开设算术研习社,广邀寒门子弟与世家子弟共研大司马蒋琬所出实务统筹之题。钟氏若欲延续百年,必须学新本事。诸位兄长叔伯若有不服——明春考场上见!”
费祎攥着信笺的手猛地收紧,纸张被揉出了清晰的褶皱。
他的呼吸停了半息。
他抬起头,看向蒋琬。在摇曳的宫灯下,两位大汉重臣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钟毓还在前面声泪俱下地磕头挡刀,为了保全颍川世家的旧制而暗通邺城。
而他的亲堂弟钟会,那个颍川年轻一代最聪明、最被寄予厚望的天才,已经从背后,拔出了刀子,狠狠捅了钟毓,也捅了整个颍川门阀一刀。
“钟会这是要……踩着他堂兄的尸体上位啊。”费祎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冬夜的寒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