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看着这六个字,思索良久。他知道,这已经是大汉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如果再逼下去,桌子就真的掀了。
“费大人稍候,我需要去禀报陛下。”陆逊起身离席。
费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将军府偏厅里。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打在屋檐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他等了整整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他不知道太初宫里发生了怎样激烈的争吵,不知道陆逊是如何说服那个好面子的孙权的。
终于,门开了。
陆逊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默默地走到桌前坐下。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那份《建业通商协议》的帛书末尾,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准”字,并盖上了东吴的大印。
协议,就此落定。大汉用工业品勒住江东脖子的第一道绳索,成功套了上去。
费祎没有流露任何胜利的喜悦,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郑重地向陆逊拱手一礼:“多谢伯言公。”
陆逊没有回礼。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盯着费祎转身离去的背影,眼神中满是忧虑。
在费祎跨出大门的那一刻,陆逊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混在冬雨声中,费祎并没有听见。
“三年……最多三年之后,这天下的局势,怕是我吴国,再也说不上话了。”
三日后。
费祎登船离开建业的那个清晨,码头上空无一人。
没有送行的官员,没有喧闹的仪仗。昨夜的冬雨将码头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泛着冷光。
费祎站在楼船的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建业城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趟差事,总算是活着办完了。
“起航!”副官大声下令。
船刚离岸三十步,江水开始翻腾。
就在这时,费祎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呼喊。
“文伟!”
他猛地转过头。
码头尽头的石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诸葛瑾。
这位东吴的大将军,今日没有带任何随从,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色布袍。他花白的头发被江风吹得凌乱不堪,整个人显得苍老和佝偻。
他站在湿滑的石阶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他的手里,举着一样东西。是一封信。
诸葛瑾没有再大声说话,他只是将那封信举在空中,朝着费祎楼船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躬,弯得很低,几乎贴到了地面。
费祎的心头猛地一跳。
“停船!放下小舟!”费祎厉声喝道。
他亲自登上一叶小舟,顶着江风,划回了岸边。
诸葛瑾依旧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直到费祎走到他面前,他才缓缓直起身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费祎一眼,然后将那封信塞进了费祎的手里。
转身,步履蹒跚地离去。
费祎站在码头上,低头看向手中的信。
信封上是空白的,没有写任何收信人的名字,甚至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
但是,在信封背面的封口处,有一团暗红色的火漆印。
火漆上,压着一个字。
“亮”。
费祎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紧紧捏着那封信。建业城里,究竟还藏着什么?这封盖着“亮”字火漆的信,是诸葛瑾写给诸葛亮的诀别?还是另一场阴谋的开端?
江风呼啸,费祎猛地抬起头,看向北方。那里,是洛阳,是大汉天子所在的方向。
“起风了。”他喃喃自语。
……
汉水逆流而上,江风刮得船帆猎猎作响。
使船的船头,费祎披着厚重的大氅,盯着前方翻滚的江水。从建业到南郑,这一路他没有走来时的颍水路线,而是取道长江上游,直入汉水。这不是为了躲避邺城的游骑,而是为了抢时间。
他的胸口贴肉藏着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竹管。竹管里,就是诸葛瑾在建业码头上那个深深鞠躬后,塞进他手里的那封信。
这七天七夜,费祎几乎没有合眼。每回闭上眼睛,他都会想起诸葛瑾那双浑浊却决绝的眼睛,以及火漆上那个刺眼的“亮”字。
作为大汉的尚书令,费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封信的分量。它不只是一封家书,还牵着大汉、东吴与曹魏三方局势,甚至比他带回来的那份《建业通商协议》还要重。
“大人,风更紧了,进舱歇息片刻吧。再有两个时辰,咱们就到南郑码头了。”副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小心翼翼地递到费祎面前。
费祎没有接姜汤,只是把被江风吹得冰凉的手指缩进袖子里,捏紧了那个竹管。
“我不累。”费祎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让底舱的桨手再加把劲,换班不换人,到了南郑,我用我半年的俸禄赏他们。”
“可是大人,您的身体……”
“少废话!执行军令!”费祎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副官浑身一颤。
副官不敢再劝,连忙领命退下。
费祎重新转过头,看着前方水雾迷蒙的江面。他在挣扎。这一路上,他有无数次冲动,想要挑开那个火漆,看一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他怕这封信是诸葛瑾设下的反间计,怕这是东吴为了拖延大汉北伐而抛出的毒饵,更怕这封信会动摇丞相诸葛亮的意志。
但他最终忍住了。
因为他记得刘禅临行前给他的那个锦囊里写着的四个字——“瑾非敌人”。
天子既然敢信,他这个做臣子的,就必须把这份信任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七日后,晌午。
使船终于停靠在南郑码头。费祎没有理会前来迎接的礼部官员,也没有回尚书省交差,甚至连沾满泥水的靴子都没来得及换,便直接翻身上马,带着两名铁鹰锐士,径直狂奔入宫。
刘禅没有在正殿议事,而是在偏殿的书房里接见了他。
书房内地龙烧得很热,没有熏香,只有淡淡的墨汁和焦炭的味道。
刘禅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手里正拿着一把锉刀,在一块木头上比划着什么。
看到费祎满身疲惫地走进来,刘禅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指了指对面的矮榻。
“坐,先喝口热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