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费祎，叩见陛下。臣……幸不辱命。”费祎刚要跪下，双腿却因为长途骑乘而一软，差点栽倒。
刘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按在榻上，顺手将一碗温热的肉汤推到他面前。
“先喝，喝完再说。朕听你的喘气声，就知道你这几天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往回赶的。”
费祎端起肉汤，大口灌了下去，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终于让他僵硬的四肢恢复了几分知觉。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叠帛书，双手呈给刘禅。
“陛下，这是《建业通商协议》。孙权最终妥协了，开放了建业和濡须口，蜀锦的年限额定在了三千匹，精盐不限量，关税减半。在法统上，我们称他为‘吴国主’。”
刘禅接过帛书，却没有立刻打开，只是随手放在案几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费祎，伸出三根手指。
“谈判的细节，军情司的飞鸽传书已经报给朕了。文伟，你干得漂亮。但朕现在，只问你三个问题。”
费祎立刻挺直了脊背，神色肃然：“陛下请问。”
“第一，”刘禅收起一根手指，“这份协议的有效期，孙权那边是怎么盘算的？他打算忍我们多久？”
“回陛下，”费祎毫不犹豫地答道，“陆逊在谈判桌上很警惕，他虽然签了字，但他看穿了我们用工业品摧毁江东经济的阳谋。臣断定，东吴的底线是三年。三年之内，他们需要借助我们的物资恢复合肥之战的元气；但三年之后，一旦江东本土的门阀世家被我们的蜀锦和铁器逼得走投无路，孙权必定会撕毁协议。所以，这份协议，最多只能管三年。”
刘禅微微点头，不出他所料。三年，对大汉来说，足够解决邺城，甚至足够把雍凉的根基彻底夯实了。
“第二，”刘禅收起第二根手指，“那个削弱版轻炮的图纸，陆逊有无追问？东吴朝堂上，是谁在盯着这块肉？”
费祎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不屑：“陛下料事如神。臣故意在驿馆里泄露了那份废弃的图纸残片，陆逊看了一眼，立刻命人封存，并且在随后的谈判中绝口不提，他怕引火烧身，更怕这是我们的圈套。但是，孙权身边那个宠臣孙弘，却暗中派人来找过臣两次，试图用重金甚至江东的美女，换取图纸的完整版。还有大将军的长子诸葛恪，也在水面上试探过我们火器的虚实。”
“想要图纸，就是想自己造。想自己造，就是不甘心当狗。”刘禅牵了牵嘴角，“让他们去仿造吧。那份图纸上的炸膛隐患，足够给东吴的水军送上一份大礼了。陆逊是个聪明人，但他管不住手底下那些贪婪的蠢货。”
刘禅收起了最后一点笑意，盯住费祎的眼睛。他收起了第三根手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第三个问题。诸葛瑾在码头上给你的那封信，你看了没有？”
地龙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费祎迎着刘禅的目光，没有躲闪。他从怀中最深处，掏出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竹管，双手托举过头顶。
“臣，未曾拆看。连火漆的边缘，臣都没有碰过。”
费祎的声音很稳：“臣是汉使，不是细作。臣知道这封信重于泰山，但它属于丞相。臣的职责，是把它活着带回来，交给陛下。”
刘禅盯着费祎的眼睛看了足足五息。那五息里，费祎感觉自己的后背又渗出了一层冷汗。
终于，刘禅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帝王的威压，只有欣赏。
“好。文伟，你没有辜负朕对你的信任。你若看了，朕今日就不会让你走出这扇门。你守住了做臣子的本分，也守住了大汉的底线。”
刘禅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带着费祎体温的竹管。他没有当着费祎的面拆开，只是将其随意地放入了自己宽大的袖口中。
“辛苦了。”刘禅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回去歇两天，好好睡一觉。邺城的仗要开打了，后方的粮草调度、降兵安置，还有一桩统筹全局的大事，要劳烦文伟。”
费祎心中一凛，他知道刘禅说的大事是什么。那是战争的齿轮开始咬合的声音。
“臣，遵旨！臣告退。”
费祎起身，深深一拜，退出偏殿。
当大殿的门被内侍缓缓关上，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刘禅一个人时。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整个人安静下来。
他独自在矮榻上坐了很久，连杯子里的茶水彻底凉透了都没发现。
直到偏殿外传来更夫敲响未时的梆子声，刘禅才缓缓从袖中取出了那个竹管。
他拔出腰间的短匕首，刀锋轻轻一挑，那个印着“亮”字的暗红色火漆应声剥落。
倒出里面的信纸。
纸张很薄，是江东特产的藤纸。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笔迹与诸葛亮很像，那是同宗同源、自幼一起临帖练出来的骨架。但比起诸葛亮那透着金戈铁马之气的刚劲，这信上的字迹却多了几分苍老的颤抖，像是每一笔都耗尽了写信人的力气。
内容不长，但刘禅逐字逐句，看了整整三遍。
信里只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诸葛瑾没有隐瞒他与邺城华歆的接触。他坦白了华歆企图用“荆州全境”为诱饵，换取吴国从背后捅大汉一刀的密谋。但他诸葛瑾不是被策反，而是在钓鱼。他假意周旋，实则是在替孙权摸清邺城到底还有多少底牌，有多少兵力，有多少粮草。
看到这里，刘禅冷哼了一声：“老狐狸。说是摸清邺城的底牌，何尝不是在试探大汉的反应？若大汉这次显出疲态，他诸葛瑾未必不会顺水推舟，真的吞了荆州。”
第二层，是孙权对大汉的真实态度。信中写得很直白：“吴主畏汉之火器，忌汉之仁义，故不敢战。然江东基业不可拱手让人，故不甘附庸。汉若不南征，吴必不毁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