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来两匹!不,三匹!”
“精盐我要十斤!别挤我!”
不到半日的时间,三百匹上等的蜀锦被抢购一空,五十坛精盐连坛子底都被人刮得干干净净。百姓们摸着手里比江东本地货好上十倍、价格却便宜到吓人的蜀锦和雪白精盐,眼睛都亮了,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狂喜。
但更要命的,还在后面。
费祎让随行的匠人,在摊位旁边的空地上,支起了那架曲辕犁。
几头老牛套上犁具。匠人一挥鞭子,曲辕犁轻易地切开了坚硬的泥土,翻土的深度是旧犁的两倍,而且老牛看起来毫不费力。
建业城外进城赶集的农户们,看到这一幕,当场就炸了锅。
“老天爷……这铁疙瘩怎么这么好使?”一个老农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扑通一声跪在曲辕犁前,双手抱住犁把,“汉使大人!这犁……能不能卖给我?我愿意砸锅卖铁买这一架!”
周围的农户纷纷响应,眼中满是渴望。
费祎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
这一手,比任何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都更有杀伤力。他用事实告诉了建业的老百姓,大汉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他也用事实警告了孙权和陆逊,如果不通商,他们面对的将是千万江东百姓的怒火。
消息在半天内传入了太初宫。
“反了!反了!”孙权在大殿里暴跳如雷,将手里的茶盏摔得粉碎,“费祎安敢如此欺朕!他这是在收买江东的民心!来人!立刻派禁军去朱雀大街,驱散百姓,把那些汉货全部给朕收缴上来!”
“陛下不可!”
陆逊大步跨入殿内,拦住了准备领命的禁军统领。
“伯言,你敢拦朕?”孙权怒视陆逊。
陆逊单膝跪地,声音沉痛而清醒:“陛下!那些货物,现在已经到了建业百姓的手里!百姓已经尝到了甜头。如果陛下此时派兵强行收缴,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是朝廷不让他们穿好布,不让他们吃好盐!伤的,是陛下您自己的民心啊!”
孙权愣住了,胸膛剧烈起伏着。
“费祎这一手,太毒了。”陆逊咬着牙,眼中闪过忌惮,“他把底牌亮给了老百姓,就是为了逼我们上桌。如果我们再不见他,建业城里的民怨,就会沸腾。”
孙权咬牙切齿,双手抓着龙椅的扶手,但最终,他不得不承认陆逊说得对。
“好……好一个费文伟。”孙权颓然坐下,“伯言,你去。你替朕去会会他!”
当天下午,大将军府。
陆逊派人客客气气地请费祎来“品茶”。
第二轮谈判,在一种古怪而紧张的气氛中正式开始。
此后的五天内,费祎和陆逊在大将军府的偏厅里,来回拉锯了整整五轮。
这五轮谈判,不见血,却刀刀见肉。每一轮,双方都围绕着核心利益,寸步不让。
费祎要求东吴开放三个口岸(建业、吴郡、会稽),陆逊死咬着只给一个濡须口;
费祎要求汉商进入江东只需缴纳半税,陆逊反唇相讥,要求加收七成重税以保护本土产业;
陆逊坚持要求大汉必须在官方文书中承认孙权的帝号,费祎微笑着打太极,表示最多只能称呼其为“吴国主”。
谈判最胶着的是在第五轮。
两人因为蜀锦输入江东的年限额问题,争得面红耳赤,彻底撕破了脸皮。
“费文伟!”陆逊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你开口就要每年五万匹蜀锦的配额!你这是要用蜀锦把江东的织户全部饿死!你想兵不血刃地摧毁我大吴的根基!”
费祎面对暴怒的陆逊,却没有退缩。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慢慢地饮了一口,动作出奇地平静。
他抬起眼皮,看着陆逊,声音不大,却句句扎人:
“伯言公。我主在洛阳时,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今天,我把这句话送给你。”
费祎放下茶杯,一字一顿:
“百姓的脚,会投票。”
陆逊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蜀锦好,蜀锦便宜,百姓自然就会选择穿蜀锦。”费祎说道,“贵国的织户如果不想被饿死,不想被淘汰,那他们就应该去钻研技术,去学着织出比蜀锦更好、更便宜的布!而不是靠着你们朝廷的保护,靠着高昂的关税,继续像吸血鬼一样吸老百姓的骨髓!”
费祎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逼视着陆逊: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天道!伯言公,你挡不住的。”
陆逊盯着费祎看了许久,久到偏厅里的熏香都燃尽了。
忽然,陆逊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疲惫和无奈。
“你们大汉的天子……”陆逊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比你们的火炮还要狠。”
第六轮谈判,双方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精力,进入了实质性的妥协阶段。
费祎退了一步:大汉同意,蜀锦每年输入江东的限额定为三千匹,超过这个数额的部分,东吴可以加倍征收关税。
陆逊也退了一步:东吴同意开放两个口岸(建业和濡须口),允许大汉商贾设立商铺。
到了第七轮,也是最后一轮,最艰难的一轮——法统称谓问题。
这是孙权最后的底线。陆逊坚持大汉必须称孙权为“帝”,否则一切免谈;费祎则死咬着,大汉正统不容玷污,最多只能给一个“王”的称呼。
两人僵持了整整半天,谁也不肯开口说第一句话。
最终,费祎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帛书,推到了陆逊面前。
那是刘禅在洛阳时,就已经想好的折中方案。
陆逊狐疑地展开帛书,上面只有六个字:
“大汉天子致吴国主”。
既不是“帝”,因为大汉不承认其僭越;也不是“王”,因为孙权觉得受到了折辱。“吴国主”,这是一个中性的称呼。它承认了孙权对江东的实际统治权,但又避开了法统上的冲突。
这是一个谁都能接受,但谁都不算真正赢了的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