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个穿着龙袍的少年第一次把双手插进泥土,当那些灰不溜秋的土豆从地里滚出来——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在做戏。但小皇帝说,朕不是在做戏,朕是在替天下人试试,这东西到底能不能活人。太后站在田埂上,看着满身泥巴的皇帝,笑了。她说,祖宗之法,不如洋芋。
同治二年八月初九,卯时三刻。
北京,皇城西苑,御田。
这是皇帝私人的田地,只有三亩,种的不是稻子,不是麦子,是马铃薯。从美洲运来的种子,在御田里试种了三年。第一年,失败了。第二年,收了一点点。第三年,终于成功了。
天还没亮透,田埂上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田埂一直排到远处的亭子。他们穿着最隆重的朝服,戴着最庄严的官帽,神情肃穆,一言不发。几百个百姓挤在更远处,有的踮着脚,有的爬到树上,有的骑在墙头,拼命朝田里张望。
今天是马铃薯收获的日子。也是小皇帝第一次亲自下地干活。
小皇帝朱慈烺,今年十六岁。他穿着那件明黄色的龙袍,戴着镶嵌着九颗龙珠的王冠,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绿油油的马铃薯地。他的脸上,有兴奋,有紧张,也有期待。
“陛下,该下地了。”太监低声道。
朱慈烺点点头,脱了龙袍,摘了王冠,换上一身粗布短褐。那是农民下地干活穿的衣服,灰扑扑的,打着补丁。他穿上,有些不习惯,但很舒服。
“走吧。”他迈步走进田里。
辰时三刻,朱慈烺蹲在地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锄头。
他的身后,站着几个老农,教他怎么挖。马铃薯长在地下,不能挖太深,也不能挖太浅。深了,会挖烂。浅了,挖不出来。
“陛下,轻轻挖,别太用力。”老农说。
朱慈烺点点头,轻轻一锄头下去,刨开土。土里,滚出几个圆滚滚的东西。那是马铃薯,大的像拳头,小的像鸡蛋,黄澄澄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挖到了!挖到了!”太监兴奋地喊道。
朱慈烺捡起一个,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他从未见过刚从土里刨出来的马铃薯,还带着泥土的清香。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还有一丝甜。
“这就是马铃薯?”他问。
老农点点头:“这就是马铃薯。亩产四十石,比麦子多一倍。耐旱,耐瘠,不挑地。山地,坡地,沙地,都能种。种下去,不用怎么管,几个月就能收。”
朱慈烺的眼睛,亮了。他捧着那个马铃薯,站起身,对着那些官员,对着那些百姓,喊道:“亩产四十石!比麦子多一倍!耐旱,耐瘠,不挑地!种下去,就能活人!”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巳时三刻,朱慈烺的龙袍上沾满了泥巴。
他蹲在地里,挖了一个又一个马铃薯,满身是土,满脸是汗。他的手上,全是泥。他的脸上,也溅了几点。他的头发,乱成一团。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陛下,您该回去了。”太监走过来,低声道。
朱慈烺摇摇头:“不回去。还有一半没挖。”
太监愣住了:“陛下,您是皇帝,不是农民。您不能……”
朱慈烺打断他:“皇帝也是人。农民能做的事,皇帝也能做。皇帝不能做的事,农民也不能做。这叫平等。”
他继续挖。一个,两个,三个……一直挖到太阳偏西。
那些官员,看着那个满身泥巴的少年,沉默不语。有人感动,有人不屑,有人冷眼旁观。但不管怎样,他们都觉得,这个皇帝,和以前的不一样。
午时三刻,议会召开了特别会议。
六百个议员,齐聚一堂。他们的脸上,有兴奋,有惊讶,也有敬佩。
“陛下亲自下地挖马铃薯,亩产四十石。这是大明的福气,也是百姓的福气。”议长念着报告,声音洪亮。
一个议员站起来:“陛下辛苦了。臣提议,嘉奖陛下。赐金锄,赐银犁,赐玉耙。”
另一个议员站起来:“陛下不是农民,是皇帝。皇帝下地干活,有失体统。不能嘉奖,更不能赐农具。那是羞辱。”
“羞辱?陛下自己都不觉得羞辱,你凭什么觉得羞辱?陛下是公民,公民下地干活,天经地义。”
“皇帝是虚君,是象征。象征,就要有象征的样子。不能下地,不能干活,不能弄脏衣服。”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张承业坐在主席台上,听着那些争吵,沉默了很久。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些议员,一动不动。
“够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安静下来。
张承业道:“陛下下地干活,不是作秀,是示范。示范给天下人看,马铃薯能吃,能种,能活人。这是好事,不是坏事。所以,我提议,嘉奖陛下。赐金锄,赐银犁,赐玉耙。这是荣誉,不是羞辱。”
投票结果:赞成,五百一十三票。反对,八十七票。通过。
未时三刻,太后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满身泥巴的少年,笑了。
她穿着凤袍,头戴凤冠,身后跟着几个宫女,几个太监。她的脸上,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欣慰。
“皇帝,你过来。”她喊道。
朱慈烺抬起头,看见太后,连忙跑过去。他满身是泥,手上还捧着一个马铃薯。
“母后,您看,这是马铃薯。亩产四十石,比麦子多一倍。”他兴奋地说。
太后接过马铃薯,翻来覆去地看着。她从未见过这种东西,灰不溜秋的,像一块石头。但皇帝说,它能活人。
“祖宗之法,不如洋芋。”她笑了。
朱慈烺愣住了:“母后,您说什么?”
太后道:“我说,祖宗之法,不如洋芋。祖宗之法,管了三百年,没让百姓吃饱。洋芋来了,也许能让百姓吃饱。祖宗在天上,不会怪我们。他们只会高兴。”
申时三刻,张世杰躺在床上,听着陈邦彦禀报今天的事。他的右眼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的耳朵,还很好。
“王爷,陛下亲自下地挖马铃薯,亩产四十石。议会嘉奖了陛下,赐金锄、银犁、玉耙。太后说,‘祖宗之法,不如洋芋’。”陈邦彦低声道。
张世杰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祖宗之法,不如洋芋。”他喃喃道,“太后说得对。祖宗之法,管了三百年,没让百姓吃饱。洋芋来了,也许能让百姓吃饱。祖宗在天上,不会怪我们。他们只会高兴。”
他伸出手,想去拿床头的茶杯。够不着。陈邦彦赶紧递过去。
“承业,你记住。”张世杰的声音很弱,“马铃薯,比祖宗之法重要。祖宗之法,只能管人。马铃薯,能活人。活人,比管人重要。”
张承业的眼泪,流了下来:“父亲,儿子记住了。”
酉时三刻,消息传遍了北京城,传遍了整个天下。
皇帝亲自下地挖马铃薯,亩产四十石。那些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皇帝亲自下地挖马铃薯,满身是泥。”
“真的假的?皇帝还会干农活?”
“真的。议会还嘉奖了他,赐金锄、银犁、玉耙。”
“金锄?银犁?玉耙?那是农具,不是兵器。皇帝用农具,这是好事啊。”
“好什么好?皇帝是天子,是万民之主。下地干活,成何体统?”
“体统?体统能当饭吃?皇帝下地,是为了让百姓吃饱。这是仁政,不是失体统。”
那些百姓,议论着,争吵着,沉默着。有人赞,有人骂,有人冷眼旁观。但不管怎样,他们都觉得,这个皇帝,和以前的不一样。
戌时三刻,朱慈烺坐在乾清宫里,面前摆着那堆马铃薯。他已经洗干净了,黄澄澄的,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生的,脆脆的,有点甜,有点涩。
“陛下,您怎么生吃?”太监惊道。
朱慈烺笑了:“生吃也能吃。煮熟了更好吃。蒸着吃,煮着吃,烤着吃,都行。耐放,存半年不坏。这东西,能活人。”
他把那个马铃薯举起来,对着烛光,看着它。那圆滚滚的形状,那黄澄澄的颜色,那淡淡的清香。他的眼睛里,有光。
“从明天起,朕要推广马铃薯。全国种,家家种,人人种。种到没人饿死为止。”
亥时三刻,张承业跪在父亲床前。
“父亲,陛下今天下地挖马铃薯,满身是泥。太后说,‘祖宗之法,不如洋芋’。”他的声音沙哑。
张世杰点点头:“好。好。”
他伸出手,想去摸儿子的头。够不着。张承业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把头伸到他手下。
“承业,你记住。”张世杰的声音很弱,“马铃薯,是救命的。祖宗之法,是管人的。救命比管人重要。你以后,要多救人的命,少管人的事。管得越多,错得越多。救得越多,对得越多。”
张承业的眼泪,流了下来:“父亲,儿子记住了。”
夜深了,御田一片寂静。
那些马铃薯,已经收完了。那些官员,已经回了府。那些百姓,已经回了家。小皇帝,已经回了宫。太后,已经回了寝宫。
张承业独自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被翻过的土地,沉默了很久。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片地,一动不动。
“祖宗之法,不如洋芋。”他喃喃道,“太后说得对。祖宗之法,管了三百年,没让百姓吃饱。洋芋来了,也许能让百姓吃饱。祖宗在天上,不会怪我们。他们只会高兴。”
他转过身,走出御田。身后,那片土地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永恒的丰碑。远处,紫禁城的钟声敲响了。那是子夜的钟声,也是洋芋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