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双织了十年布的手被钢铁齿轮嚼成碎片,当那个沉默的男人把刀捅进厂主的肚子——所有人都说,这是命。但张承业说,这不是命,是人祸。机器不会吃人,但人会。为了钱,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同治二年七月初九,卯时三刻。
苏州,振华纺织厂。
天还没亮透,纺纱车间里已经机器轰鸣。一百多台蒸汽纺纱机同时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那些机器,是刚从英国进口的,一台能顶一百个工人。它们不吃不喝,不睡不休,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地转。
阿珍站在三号机前面,低着头,盯着那些飞速转动的纱锭。她今年二十三岁,在这家厂里干了五年。从学徒到熟练工,从一个月五钱银子到一两二钱。她的双手,布满老茧,指尖被纱线磨得发白。她的脸上,有一道伤疤,是去年被飞梭划的。
“阿珍,小心点!”旁边的姐妹喊道。
阿珍抬起头,笑了笑:“没事。习惯了。”
她伸出手,去接那根断了的纱线。就在这时,她的袖子被齿轮缠住了。她还没反应过来,整条右臂就被卷了进去。
“啊——!”
一声惨叫,撕裂了机器的轰鸣。
那些齿轮,像饿狼一样,啃噬着她的手臂。骨头碎了,肉烂了,血溅了一地。旁边的工人冲过来,拼命拉她。但来不及了。她的右臂,从肩膀以下,全没了。
“阿珍!阿珍!”姐妹们哭着喊她。
阿珍已经昏过去了。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右臂只剩下半截残肢,血还在往外涌。
厂长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快!送医院!快!”
辰时三刻,阿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的右臂已经没了,左臂也保不住了。医生说,伤口感染了,必须截肢。否则,连命都保不住。
“医生,求求你,保住我的左手。我还要干活,还要养家。”阿珍哭着求他。
医生摇摇头:“保不住了。再不截,你连命都没了。”
阿珍闭上眼,眼泪流了下来。她的丈夫,阿贵,跪在床边,握着她的左手,泪流满面。
“阿珍,你活着就好。手没了,我养你。”
阿珍摇摇头:“你养我?你一个月挣二两银子,够干什么?够吃饭?够看病?够养孩子?”
阿贵说不出话。
午时三刻,厂主来了。
他叫沈万三,是苏州最大的纺织厂主。他穿着一身绸缎长袍,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他的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阿珍,这是厂里的赔偿。十块银元。”他把十块银元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要走。
阿贵站起来,拦住他:“十块?十块够干什么?阿珍的命,就值十块?”
沈万三看着他:“厂里有规定,工伤赔偿,最高十块。这是规矩。我也没办法。”
阿贵的眼睛,红了:“规矩?你们的规矩,是吃人的规矩。阿珍替你们干了五年,没日没夜,累死累活。现在,她残了,你们就给十块?你们还有良心吗?”
沈万三的脸色,沉了下来:“良心?良心能当饭吃?我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你要是不服,去告我。告赢了,我赔。告输了,你滚。”
他转身,走了。
未时三刻,阿贵站在振华纺织厂门口。
他的手里,攥着一把刀。那是他家的菜刀,磨了一夜,刀刃锋利,能砍断骨头。他的眼睛,红肿,布满血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心里,只有恨。
“阿贵,你不能去!你去了,就回不来了!”邻居拉着他的袖子。
阿贵甩开他:“回不来就回不来。阿珍残了,我也活够了。杀了沈万三,替阿珍报仇。死了,也值。”
他冲进厂里。沈万三正在办公室里算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阿贵手里的刀,他的脸,瞬间白了。
“你……你要干什么?”
阿贵没有说话。他举起刀,朝沈万三扑过去。一刀,捅在肚子上。两刀,捅在胸口上。三刀,捅在脖子上。沈万三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杀人了!杀人了!”办公室里的人惊叫着往外跑。
阿贵扔下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心里,没有波澜。他只是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些血,看着那把刀。
“机器吃人,人吃机器。”他喃喃道。
锦衣卫冲进来,把他按在地上。他没有反抗,只是笑。那笑容里,有解脱,有疯狂,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申时三刻,议会召开了紧急会议。
六百个议员,齐聚一堂。他们的脸上,有愤怒,有恐惧,也有同情。
“苏州纺织厂女工阿珍,被机器绞断双臂。厂主沈万三,赔偿十块银元。阿珍的丈夫阿贵,刺杀沈万三,当场被捕。”议长念着报告,声音沙哑。
一个议员站起来:“沈万三该死!工伤赔偿十块银元,这是人干的事吗?阿贵杀他,是替天行道!”
另一个议员站起来:“阿贵杀人,是犯法。犯法,就要判刑。这是规矩。不能因为同情,就坏了规矩。”
“规矩?规矩是人定的。不合理的规矩,就要改。工伤赔偿,必须提高。安全措施,必须加强。厂主责任,必须明确。”
“改可以,但不能用杀人的方式逼我们改。杀人,就是造反。造反,就要镇压。”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张承业坐在主席台上,听着那些争吵,沉默了很久。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些议员,一动不动。
“够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安静下来。
张承业道:“阿贵杀人,按律当斩。但沈万三,也有责任。工伤赔偿十块银元,太少了。安全措施,太差了。厂主责任,太轻了。从今天起,彻查工部安全令。所有工厂,必须达标。不达标,就关。关到达标为止。”
酉时三刻,阿贵被押上了刑场。
他跪在地上,嘴里塞着布,眼睛蒙着黑布。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刽子手,手里举着鬼头刀。刑场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百姓,有官员,有记者。
“阿贵,你还有什么话说?”监斩官问。
阿贵嘴里的布被扯掉。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笑了。
“机器吃人,人吃机器。我杀了沈万三,替阿珍报了仇。我死了,也值了。但我希望,我的死,能让朝廷改一改规矩。让那些厂主,不敢再欺负工人。让那些工人,不再被机器吃。”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杀吧。”
刽子手举起刀,一刀砍下去。血,溅了一地。那颗头,滚了几滚,停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好像在说:“机器吃人,人吃机器。”
戌时三刻,阿珍躺在病床上,听着阿贵被杀的消息。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心里,没有波澜。她只是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看着那只空荡荡的左臂。
“阿珍,你哭吧。哭出来,好受些。”护士劝她。
阿珍摇摇头:“不哭。阿贵替我了报了仇,我高兴。高兴,就不哭。”
她的眼泪,却流了下来。
酉时三刻,张承业跪在父亲床前。
“父亲,苏州纺织厂的事,您听说了吗?”他的声音沙哑。
张世杰躺在床上,听着儿子的话,沉默了很久。他的右眼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的耳朵,还很好。
“听说了。”他的声音很弱,“阿珍被机器绞断双臂,厂主赔十块银元。阿贵杀了厂主,被砍了头。死前喊,‘机器吃人,人吃机器’。”
张承业的眼泪,流了下来:“父亲,这是我们的错。我们没有管好工厂,没有保护好工人,没有制定好法律。我们只想着工业革命,只想着效率,只想着赚钱。忘了人,才是根本。”
张世杰伸出手,想去摸儿子的头。够不着。张承业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把头伸到他手下。
“承业,你记住。”张世杰的声音很弱,“机器不会吃人。但人会。为了钱,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要做的,不是挡住工业革命,是让那些吃人的人,不敢吃,不能吃,不想吃。”
张承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父亲,儿子记住了。”
亥时三刻,张承业签署了彻查令。
“工部安全令,即日起全面修订。所有工厂,必须安装防护装置。所有工人,必须接受安全培训。所有工伤,必须按市价十倍赔偿。违者,厂主入刑。致人死亡者,绞。”
命令一出,天下震动。
那些厂主,又惊又怕。他们没想到,张承业会这么狠。他们更没想到,朝廷会替工人说话。
“张承业疯了!他要毁了我们!”
“不是毁了我们,是救我们。不救,工人会造反。造反,我们就全完了。”
“那怎么办?照做?”
“照做。不做,就是死。”
夜深了,苏州城一片寂静。
那家纺织厂,已经关了。那些机器,已经停了。那些工人,已经回了家。阿珍躺在医院里,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她的左臂空荡荡的,她的右臂也没了。她成了一个废人。但她还活着。
“阿珍,你恨朝廷吗?”护士问。
阿珍摇摇头:“不恨。朝廷替我们出了气。沈万三死了,阿贵也死了。一命抵一命,公平。”
她笑了:“我只是心疼阿贵。他替我报了仇,自己却死了。他死了,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远处,苏州城的钟声敲响了。那是子夜的钟声,也是人吃机器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