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三艘铁甲舰的炮口第一次对准大明的商船,当那面黑色的骷髅旗在桅杆上升起——郑成功跪在张承业面前,泪流满面。他说,臣的部下反了,臣有罪。张承业说,你去,把他们抓回来。抓不回来,就不要回来。
同治二年九月初九,卯时三刻。
菲律宾,马尼拉港。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雾气缓缓流淌,像一层轻纱,遮住了远处的海天线。港口里,三艘铁甲舰静静停泊,那是郑成功曾经麾下的战舰,也是大明海军在南海最精锐的力量。
“靖海号”、“定远号”、“镇海号”。三艘巨舰,桅杆如林,帆樯如云。但今天,桅杆上飘扬的不是大明的龙旗,不是议会的蓝旗,是一面黑色的旗帜。骷髅旗。
海盗旗。
“兄弟们,”一个独眼汉子站在“靖海号”的船头,对着那些水手喊道,“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海军的兵了。我们是海盗。我们劫大明的船,劫朝廷的船,劫那些议员的船。我们要让朝廷知道,没有我们,海就不姓张,也不姓朱,姓海盗。”
他叫陈大海,是郑成功的养子,也是他最信任的部将。他跟着郑成功打了二十年仗,从马六甲到孟加拉湾,从好望角到太平洋。他替郑成功挡过刀,挡过枪,挡过炮弹。他的左眼,是在孟加拉湾被英国人的弹片划瞎的。他的右腿,是在好望角被荷兰人的炮弹炸断的。他只有一只眼,一条腿,但他还站着,还活着,还替那些死去的兄弟看着这片海。
“老大,我们真的反了?”一个年轻的水手问。
陈大海看着他:“不是反。是活。朝廷不要我们了,我们只能自己活。自己活,就是抢。抢,就能活。”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一刀砍断缆绳。“起锚!升帆!出发!”
三艘铁甲舰,缓缓驶出港口,驶向那片茫茫大海。
辰时三刻,三艘铁甲舰在南海遇上了一支大明商船队。
那是从广州开往马六甲的商船,共十二艘,装满了丝绸、瓷器、茶叶。船上的水手,看见那三艘挂着骷髅旗的铁甲舰,吓得魂飞魄散。
“海盗!海盗!快跑!”
“跑不掉了!他们的船比我们快!”
“投降!投降!”
陈大海站在“靖海号”的船头,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商船,嘴角浮起一丝笑容。他的左眼瞎了,右眼也快瞎了,但他看得见那些船,那些货,那些银子。
“传令——靠上去。劫货,不杀人。谁反抗,就杀谁。”
三艘铁甲舰,如同三头饿狼,扑向那些商船。炮声隆隆,硝烟弥漫。商船上的水手,跪在甲板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陈大海跳上那艘最大的商船,一脚踢开舱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箱丝绸,几百箱瓷器,还有几箱银子。
“搬!全搬走!”
一个时辰后,三艘铁甲舰满载而归。那些商船,被洗劫一空,只剩下一群惊恐的水手,和几面被撕碎的龙旗。
巳时三刻,消息传到了北京。
张承业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份急报。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些字,一动不动。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脸在抽搐,他的心在燃烧。
“世子,陈大海反了。他带着三艘铁甲舰,劫了广州的商船队。损失白银百万两。”陈邦彦站在一旁,声音沙哑。
张承业猛地一拍桌子:“反了!反了!传令——海军出击,缉拿叛贼!”
陈邦彦犹豫了一下:“世子,海军现在群龙无首。郑将军辞了职,回了福建。没人能指挥。”
张承业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道:“叫郑成功来。”
午时三刻,郑成功跪在张承业面前。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没有佩剑,没有勋章,只有腰间那把跟随他四十年的长刀。他的左臂空荡荡的,他的头发全白了,他的脸上满是伤疤。他的眼睛里,有泪。
“世子,臣有罪。”他的声音沙哑。
张承业看着他:“你有什么罪?”
郑成功道:“臣的部下反了。臣管教不严,臣有罪。”
张承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你有罪。但罪不在管教不严,在心太软。你对他们太好了,好到他们忘了,你是谁,他们是谁,朝廷是谁。”
郑成功的眼泪,流了下来:“世子,臣愿意戴罪立功。臣去南洋,把陈大海抓回来。抓不回来,臣不回来。”
张承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好。你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郑成功抬起头:“世子请说。”
张承业道:“抓不到陈大海,就不要回来。抓到了,也不要回来。留在南洋,替我看好那片海。这是你的赎罪,也是你的责任。”
郑成功磕了三个头:“臣领命。”
未时三刻,郑成功站在“宪政号”的船头,面对着几百个水手。
他的身后,是那面蓝底金鼎的议会旗。他的面前,是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老部下。他们的脸上,有悲伤,有愤怒,也有期待。
“兄弟们,”他开口了,声音沙哑,“陈大海反了。他带着三艘铁甲舰,劫了广州的商船队。他是我的养子,也是你们的兄弟。他反了,我有责任。你们没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我要去南洋,把他抓回来。你们愿意跟我去的,站过来。不愿意的,留下。我不勉强。”
几百个水手,齐刷刷站了过来。没有一个人留下。
郑成功的眼泪,流了下来:“好。好。出发。”
“宪政号”缓缓驶出港口,驶向那片茫茫大海。郑成功站在船头,望着南方,沉默了很久。他的左臂空荡荡的,但他的腰,挺得笔直。
“不擒叛贼,不回见君。”他喃喃道。
申时三刻,“宪政号”在南海追上了陈大海的踪迹。
那三艘铁甲舰,正在南海游弋,寻找下一个猎物。陈大海站在“靖海号”的船头,举着望远镜,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宪政号”。他的脸色,变了。
“老大,是郑将军!”副官惊道。
陈大海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道:“不是郑将军。是敌人。他不再是我们的将军了。我们是海盗,他是官军。官军打海盗,天经地义。”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传令——准备战斗。”
酉时三刻,两军在南海对峙。
“宪政号”在前,三艘叛舰在后。炮口相对,火药味弥漫。郑成功站在船头,举着喇叭,对着那三艘叛舰喊道:“陈大海!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陈大海站在船头,没有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那只空荡荡的左臂,看着那把跟随他四十年的长刀。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将军,您回去吧。我不想打您。”
郑成功喊道:“你不想打我,我也不想打你。但你劫了商船,抢了银子,反了朝廷。这是死罪。你跟我回去,我替你求情。也许能活。”
陈大海摇摇头:“回不去了。从我挂上骷髅旗那天起,就回不去了。将军,您走吧。我不想杀您。”
郑成功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道:“你不跟我回去,我就不会走。你不投降,我就不会退。你要杀我,就杀吧。我死了,你就真的回不去了。”
戌时三刻,陈大海的船队趁着夜色,悄悄溜走了。
他们没有开炮,没有放枪,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们只是熄灭了灯火,调转了船头,朝南驶去。朝南洋深处驶去,朝再也回不来的方向驶去。
郑成功站在船头,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黑影,沉默了很久。他的左臂空荡荡的,但他的腰,挺得笔直。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将军,追不追?”林翼站在他身后。
郑成功摇摇头:“不追了。他们不想打,我也不想打。打,就是自己人杀自己人。杀赢了,输了人心。杀输了,输了天下。不追了,让他们走吧。”
他转过身,走回船舱。身后,那面议会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雄鹰。
亥时三刻,郑成功跪在张承业面前。
“世子,臣无能。陈大海跑了。臣没抓到他。”他的声音沙哑。
张承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跑就跑了吧。他跑了,说明他还有良心。他不想打你,说明他还认你这个将军。他认你,就还会回来。等他回来了,你再抓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你去南洋吧。留在那里,替我看好那片海。这是你的赎罪,也是你的责任。”
郑成功磕了三个头:“臣领命。”
夜深了,马尼拉港一片寂静。
那些叛舰,已经远去了。那些商船,已经修复了。那些银子,已经追回了。那些水手,已经回家了。
郑成功独自站在“宪政号”的船头,望着南方,望着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他的左臂空荡荡的,但他的腰,挺得笔直。他的脸上,有泪痕,有笑容,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不擒叛贼,不回见君。”他喃喃道,“世子,臣记住了。臣去南洋,替您看好那片海。等陈大海回来了,臣再抓他。抓不到,臣就不回来。”
他转过身,走回船舱。身后,那面议会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永恒的丰碑。远处,马尼拉的钟声敲响了。那是子夜的钟声,也是叛逃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