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石沿着石板路走过来,目光从送行的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每经过一个人,都会微微点一下头,说一两句勉励的话。
走到何应钦面前时,他停了一停:
“敬之,南京的事,你离开前多费心。唐总司令身体不好,你要多帮他分担一些。”
“委座放心,卑职一定竭尽全力。”
走到唐生智面前时,江石停得最久。
他看着唐生智那张蜡黄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孟潇兄,你的身体还没有好,有劳你守南京,我很难过。你那天在百子亭说的‘临危不乱,临难不苟’,我记在心里。将来抗战胜利了,我一定要在南京给你摆一桌庆功宴,你我二人,不醉不归。”
唐生智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苦涩,也没有悲壮,只有一种老将看淡生死的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委座请放心,唐某说到做到。没有您的命令,我决不撤退。”
江石松开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走向下一个。走到孙元良面前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孙元良浑身一颤,啪地立正,站得笔直。
他的军装是新换的,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武装带扎得紧紧的,军靴也擦得比昨天更亮。
江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让孙元良的心往嗓子眼上提了一截。
“孙军长,昨天的事,我希望你能记在心里。”
“是!委座!卑职一定铭记在心!从今以后,一定严加整饬,绝不辜负委座栽培!”
孙元良几乎是喊出来的。
江石没有再多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地毯尽头的舷梯。
走了几步,忽然又站住了。他回过头,看着这座他亲手缔造的首都。
他望着远处中华门的城楼,望着那片他经营了十年的城市。
远处的紫金山笼罩在晨雾中,中山陵的白色石阶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条通往天国的梯子。
紫金山脚下的玄武湖结了薄冰,湖面上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再近一些,是中华门的城门楼,青灰色的城墙在晨光中静静矗立,城墙上还能看到昨日哨兵换岗时踩下的脚印。
远处,秦淮河的水面在晨曦中闪着细碎的金光,河两岸的瓦房顶上升起了几缕早炊的青烟。
中山路两旁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
中山路的法国梧桐,颐和路的西式官邸,黄埔路的陆军军官学校,紫金山上那座永远沉默的中山陵——所有这些,过了今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送行的众人都开始不安。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看来我不得不离开南京了。”
他哀伤地说着,仿佛自言自语:
“离开我亲手创建的首都,离开先总理陵墓之所在地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停机坪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钱大钧微微低下头,谷正伦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张群保持着惯常的沉稳表情,但喉结也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人说话。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送行的众人身上,回想起这段时间淞沪会战所带来的压抑,忽然又愤怒起来。
他手杖在栈桥的地毯上狠狠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们这些人!都是党国的栋梁,我亲手提拔的将士!可是你们看看——上海丢了,苏州丢了,吴兴也快丢了!孙元良这个饭桶,连自己阵地的工事都找不到!你们这些人——你们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总理在天之灵吗?啊?”
人群一片死寂。
孙元良恨不得把头缩进衣领里,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果南京有一天陷落——”
江石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微微发抖,但每个字依然咬得清清楚楚。
“我自应以身殉职,死在这中华门城楼下——才可上报总理,下对国民!”
送行的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张群摘下了眼镜用手帕擦着眼睛,眼镜片上已经蒙了一层雾气。
何应钦垂着头,两手交叉搁在身前,一动不动。
唐生智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压下什么涌上来的东西。
几个侍从室的年轻参谋哭成了泪人,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领上也不敢伸手去擦。
孙元良跪倒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泣不成声。
他跪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膝盖重重地磕下去,额头抵着栈桥的木板,肩膀抖得像筛糠。
“委座!卑职愧对委座栽培!愧对总理在天之灵!卑职发誓——誓死守卫雨花台!与南京共存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若有食言,天诛地灭!”
江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抬手用衣袖轻轻拭去了脸上的泪水。
“校长!学生知罪了!学生定当戴罪图功,雨花台学生一定会守住,绝不后退半步!”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怕了。
昨天那一手杖留下的瘀青还贴在肩胛骨上,今天校长又当众点名,他知道自己的前程悬在一根头发丝上。
江石转过身,背对着送行的人群,望着南京城的方向,望着远处那条长长的中山路。
阳光还没有完全穿破晨雾,街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雾气洒在柏油路面上,照亮了他每天散步的那条人行道,照亮了路旁那些他亲手批准种植的法国梧桐。
他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你们以为,我此时此刻必定悲伤不堪吗?以为我心中满是说不出的遗憾吗?”
他缓缓摇了摇头。
眼泪从他清癯的脸颊上无声地滑落,一滴接一滴,落在黑色呢子大衣的衣襟上,在毛呢布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不。我此刻内心实不堪忍受的,是我此去——死无葬身之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