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石转过身，背对着送行的人群，望着南京城的方向，望着远处那条长长的中山路。
阳光还没有完全穿破晨雾，街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雾气洒在柏油路面上，照亮了他每天散步的那条人行道，照亮了路旁那些他亲手批准种植的法国梧桐。
他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你们以为，我此时此刻必定悲伤不堪吗？以为我心中满是说不出的遗憾吗？”
他缓缓摇了摇头。
眼泪从他清癯的脸颊上无声地滑落，一滴接一滴，落在黑色呢子大衣的衣襟上，在毛呢布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不。我此刻内心实不堪忍受的，是我此去——死无葬身之所啊。”
这句话一出来，码头上的哭声再也压不住了。
张群摘下眼镜，用袖子擦着不断涌出的泪水，手在发抖，镜片被泪水糊得看不清。
俞济时站在蒋介石身后，两行泪从棱角分明的脸上淌下来，滴在军装的领口上，肩头轻轻地耸动着，但始终咬着牙不出声。
唐生智扶着手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连机场里搬运行李的勤务兵和持枪站岗的宪兵，也在默默地用袖子擦眼睛。
江石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从长江方向吹过来，吹动了机翼上的霜花，吹动了停机坪上散落的枯叶，吹动着每个人衣襟上的霜粒和泪水。
他慢慢踱到停机坪边缘，望着机场外面的中山路。
那条路，他走过无数遍。北伐凯旋时走过，定都南京时走过，每一年的国庆阅兵都走过。
今天，他最后一次以首都的名义走这条路——然后，离开。
蒋介石最后看了一眼南京——中山陵的白色石阶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寂，秦淮河的水光在晨雾中泛着幽暗的鳞波，城墙在紫金山下一寸一寸地蜿蜒。
然后他转过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快步走上了飞机舷梯。
他没有再回头。
机舱门关上了。
螺旋桨的转速加快，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越滑越快，然后抬起机头，贴着紫金山的山顶飞向西南方向，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中。
南京的上空只剩下一道逐渐散去的航迹云，和久久不散的引擎回音。
送行的人们站在停机坪上，久久没有散去。
有人还在抹眼泪，有人望着飞机消失的方向发愣，有人低着头慢慢往回走，脚步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机场上的人还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天空。风很大，吹得人们的衣襟猎猎作响，吹得机场边的枯草弯下了腰。
收音机里传来一首歌，是王人美唱的《渔光曲》，歌声哀婉而绵长，唱着“云儿飘在海空，鱼儿藏在水中”。歌声在空旷的机场上飘荡，和风声混在一起，渐渐地听不真切了。
12月9日。
收音机里的声音变了。
“中央广播电台！中央广播电台！现在播报最新战情通报：12月8日，日军上海派遣军分三路向我无锡、江阴、镇江方向发起全线猛攻。我守军各部浴血奋战，与敌反复争夺，阵地失而复得。江阴要塞我守军依托江防工事，与敌鏖战竟日，击退日军多次进攻。”
“无锡方向我军阵地被日军优势炮火轰击，部分阵地被突破，我军正调集预备队进行反击。吴兴方向日军第十军主力向我桂军第七军阵地猛攻，我军沉着应战，与敌血战两昼夜，毙伤日军甚众。我军各部将士士气旺盛，阵地稳固。中央社记者前线报道。”
收音机的声音被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打断，片刻后恢复了正常，又开始播报另一条消息：
“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唐生智上将于今日上午视察下关码头，对码头秩序表示满意。唐长官号召全城军民节约粮食，支援前线。南京市民联合会已紧急筹集慰问品一批，不日将送往前线各部队。”
然后是一段软绵绵的舞曲。
留声机里放的是一首《月圆花好》，琴声悠扬，鼓点轻快，和刚刚播完的“阵地失而复得”“毙伤日军甚众”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照。
那歌声从南京城每一台开着的收音机里飘出来，飘进防空洞，飘进战壕，飘进那些已经接到战斗命令却还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士兵耳朵里。
上海派遣军和第十军同时发动了全面进攻。
北路，上海派遣军的九个师团以无锡、江阴为主攻方向，沿沪宁铁路和京杭国道同时推进。日军第二师团和第九师团的先头部队在猛烈炮火掩护下突破了吴福线数处阵地，中国军队在无锡外围组织仓促抵抗后被迫后撤。江阴要塞遭到日军舰炮和航空兵的联合轰击，守军拼死抵抗，但伤亡惨重，要塞炮台多处被毁。
南路，第十军在吴兴、长兴一线对桂军第七军和第四十八军展开了昼夜不息的猛攻。
第十八师团以坦克和装甲车为先导，步兵紧随其后，一波接一波地冲击桂军阵地。吴兴城外二十里的丘陵地带化成了绞肉机——桂军凭借地形优势死守不退，牛岛贞雄命令炮兵联队把所有炮弹都打在了那片丘陵上，泥土被炸翻了好几层。
日军反复冲锋多次，终于撕开了第七军和四十八军的结合部。
廖磊在电话里对韦云淞吼道：
“老韦，我左翼的阵地被啃掉了一块，你的人能不能往我这边靠一靠？不靠的话接合部那一段口子堵不住！”
韦云淞回了一句：
“我手上能调动的预备队只剩一个营了，全给你用上！但我丑话说在前头——长兴方向日军也在压，我顶多再撑两天。你让刘湘赶紧给张阳说，泗安和广德，一定要把工事修结实了——我们挂彩不怕，但后面的防线不能是空的！”
战报雪片般飞到广德。
张阳守在临时军部的电台旁边，面前的桌上铺满了来自各方的电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