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凌晨。
上海,虹口,华中方面军司令部。
这座设在虹口一座西式洋楼里的司令部,今夜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洋楼原是一家英国洋行的大班住宅,三层红砖建筑,正面有六根爱奥尼式石柱,门廊上挂着镶金边的英文铜牌,写着“tAIpING YANG & co. 1898”。
如今铜牌还在,门廊上却已经换上了白底黑字的“华中方面军司令部”木牌,石柱上绑着军用电话线,楼顶的旗杆上飘着旭日旗。
卫兵们荷枪实弹,刺刀在车灯光柱中闪着寒光,皮靴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
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轿车和军用卡车从大门口驶入,车上走下来的都是肩扛将星的高级军官。
他们神色凝重,步履匆匆,彼此间只是微微点头致意,并不多言。
会议厅设在大楼二层的原宴会厅里。
一张长条形的楠木会议桌占据了房间中央,桌上铺着崭新的白色台布,上面摆着烟灰缸和玻璃水瓶。
正面墙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旭日军旗,军旗下是一幅淞沪会战态势图,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着中日双方的兵力部署。
红色箭头从苏州河北岸一直延伸到松江以南,唯独松江城的位置上,钉着一颗顽固的蓝色图钉,在整片红色的包围中显得格外刺眼。
朝香宫鸠彦王坐在长桌的首位。
他今天穿着笔挺的大将军服,领口的旭日章擦得锃亮,袖口的三颗金星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的坐姿很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微微绷紧的嘴角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他面前摆着一份用牛皮纸封面装订的报告,封面上盖着红色的“极密”印章——那是昨天松江攻城战的详细战报。
他已经反复读了三遍,每读一遍,脸色就黑一分。
与会将领陆续到齐。
第十军司令官柳川平助坐在鸠彦王左手边第四个位置,面色灰白,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没有刮干净,军装虽然整洁,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前一天晚上他通宵审阅各师团报上来的伤亡统计,一夜没有合眼。
第六师团参谋长下野一霍代替精神失常的谷寿夫出席,坐在长桌的末端,低着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脖子上那道刀伤还包着白色纱布,衣领遮不住的部分露出了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第十八师团师团长牛岛贞雄坐在柳川平助对面,脸色同样不好看,眼底布满血丝。
他的部队在东线的伤亡虽然没有南线那么惨重,但五个联队打了一天一夜,弹药消耗殆尽,部队的士气跌到了谷底。
上海派遣军方面,第二师团师团长冈村宁次坐在鸠彦王右手边,面容沉稳,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冈村宁次长着一张方正的脸,小眼睛,薄嘴唇,下巴上有一颗不大的黑痣,在将领中以冷静和善于揣摩上意着称。
他面前的笔记本已经翻开了,用钢笔整整齐齐地写好了几行要点,字迹一丝不苟。
他左边坐着第四师团师团长松井命,一个身材微胖、留着一字胡的中年人,正用一块白手帕擦着额头的汗。
其余各师团长——第三师团的藤田进、第九师团的吉住良辅、第十一师团的山室宗武、第十三师团的荻洲立兵、第十六师团的中岛今朝吾、第一零一师团的伊东政喜等人依次列坐。
人人面色肃然,目光游移不定,偶尔有人交头接耳低声交谈几句,又迅速归于沉默。
鸠彦王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皇室成员特有的威压。
“松江攻城战已经打了四天。第十军三个师团加一个特遣支队,总兵力十万余人,围攻一座小小的松江县城。结果呢?三个联队几乎全军覆没,帝国中将在指挥所里发疯,第十八师团和第一一四师团在东线伤亡一万六千余人,五个主攻联队中有四个联队损失过半。第十军总伤亡——将近四万人。”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一样扫过柳川平助。
“四万人。帝国陆军自日俄战争以来,三十余年间,从未在一场攻城战中遭受过如此惨重的损失。而对手,不过是一支中国地方部队。他们的番号——第23军——在战前,我们的情报部门连一份完整的档案都拿不出来。”
柳川平助站起身,垂下头,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
军帽的帽檐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殿下,第十军作战不力,卑职身为司令官,难辞其咎。但卑职必须向殿下陈明前线实情。第23军的战斗力远超战前预估,其装备之精良、火力之密集、战术之老练、战斗意志之顽强,均为卑职从军多年所仅见。”
“他们的自动武器及火炮数量是普通军队的五至十倍。更可怕的是,他们的士兵悍不畏死,即使阵地被重炮炸得面目全非,即使被毒气弹攻击,仍然坚守不退。”
“够了。”
鸠彦王打断他,声音骤然转冷。
“柳川君,我不想再听你为失败找借口。你的敌情分析再怎么详细,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松江没有拿下。因为松江没有拿下,沪杭公路和沪宁铁路至今畅通,五十万中国军队正在通过这两条铁路和公路向南逃跑。”
“第十军从金山卫登陆的全部战略意义,已经丧失殆尽。帝国海军动用了一百五十五艘舰船、耗费了数万吨燃料和弹药,把你们送上杭州湾北岸,目的就是让你们包抄中国军队的后路。可是现在,我们的合围成了一个笑话。”
柳川平助的脸色更难看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会议室里空气凝固了,所有将领都不敢出声,目光低垂,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
冈村宁次不动声色地翻开笔记本,拿起钢笔准备记录。
松井命掏出手帕擦额头,手帕湿得拧得出了水。
坐在长桌末端的下野一霍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几乎要缩到桌子底下去了。
柳川平助抬起头,目光直视鸠彦王,声音里多了一丝军人的倔强。
“殿下,卑职只是陈述事实。帝国陆军的战斗力,举世公认。但正因如此,我们更应该重视对手,而不是轻视对手。”
“第23军不是一般的中国军队,昨天一战,我方俘虏了二十余名23军伤兵,审讯结果令人震惊——他们的识字率超过九成,几乎所有人都会看地图,班长以上的士官全部能用书面文字写战斗报告。
“而且他们的军官还都受过德国军事教官的系统训练,这一点从他们的防御工事构筑和步炮协同中可以看得非常清楚。他们的士兵对防毒、防空、防炮都有充分训练。”
“殿下,这不是普通地方部队,这是一支现代化军队。面对这样的对手,第十军已经竭尽全力。”
“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