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目光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蔚文啊。”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没有刚才那么冲了，但依然带着一股不肯松口的劲头。
“你说的我懂。但松江那边，不是还有二十三军在吗？张阳那个人，我虽然不喜欢他，但他打仗还是有两下子的。我已让向华命令他守住松江，只要他能做到效忠党国、舍身成仁，他们23军只要能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在松江挡上几天，我看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张群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没有接话。
钱大均低下头，翻开了桌上的文件夹，像是在看什么不相干的文件。
何应钦把那根没点着的烟放下了。
蒋介石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声音沉了几分：
“蔚文，你去让人给陈诚发电报，就说是我的意思——只要他们坚决守住，就有办法。让他把右翼军的部队全部集中起来，挡住登陆日军。苏州河南岸的部队一步也不许退。告诉他们，等到九国公约开完了会，英美出手制裁日本，仗就有转机了。退，是死路一条；守，才有活路。”
他说完这话，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停在了林蔚身上：
“蔚文啊，你给淞沪前线发报的时候，语气不要太急，要给大家信心。仗打到这个份上，就看谁先撑不住。”
林蔚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
“是，委员长。”
蒋介石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外的雨声盖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何应钦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塞回烟盒里，站起来也走了。
其他人陆续站起来，有的拿着文件，有的端着茶杯，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去。
只剩下张群一个人还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不停往下落的雨水里。
他坐了很久才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离开了会议室。
十一月五日上午十一时，金山卫登陆场，第十军临时指挥部。
登陆场的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去，海面上停着上百艘舰船，大大小小的登陆艇像一群下完蛋的母鸡，在浑浊的海水里懒洋洋地晃荡着。
岸边的沙滩上到处是弹坑和散落的装备，几辆坦克正沿着简易道路向北推进，履带碾过沙土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柳川平助中将站在临时指挥部的地图前面，拿着一支铅笔，正在画进攻路线。
他的脸上还带着海风的咸味，军装的下摆沾着沙粒，但目光专注，速度很快，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参谋长进藤英二大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
“司令官阁下，华中方面军司令部来电。”
柳川平助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电报上的措辞简洁明了，但里面的意思毫不含糊——以最快速度通过松江，切断中国军队退路，不得延误，急速、急速、急速。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转向地图，铅笔尖在松江的位置上顿了一下：
“命令，第六师团协同国崎支队，沿松隐、米市渡北上，主攻松江西门与南门。第十八师团从亭林、叶榭一线迂回城东，控制黄浦江东岸，截断沪杭铁路，封堵中国军队东撤通道。第一一四师团作为第二梯队，明天完成登陆后南下平湖、嘉兴，掩护进攻部队后方。”
进藤英二抬起头：
“司令阁下，中国军队在松江的守备兵力有多少？”
柳川平助沉默了一下：
“根据刚发回来的情报，松江县城只有保安团和地方部队，不到两千人。但南桥方向有一支中国军队已经出发，正在赶往松江县城方向，具体番号和兵力还不清楚。”
进藤英二顿了一下：
“那支军队会不会赶到我们前面？”
柳川平助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
“所以我们要快。不惜一切代价，在最快时间内赶到松江。谁先到，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他放下铅笔，转过身来：
“传令全军，急速前进。各部队不要停留，不要等后续梯队，按照预定路线全速推进。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第六师团的先头部队到达松江外围。命令各部队指挥官，如果有人因为任何原因延误了时间，自己切腹谢罪。急速！急速！”
指挥部里的参谋们立刻忙碌起来，电台的嘀嗒声、电话的摇铃声和传令兵的脚步声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亢奋的躁动。
有人大声重复着刚收到的命令，有人在地图上标注新的箭头，有人跑出去骑上摩托车向北飞驰而去。
与此同时，通往松江的沪杭公路上。
雨越下越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
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絮，连太阳的位置都看不见了。公路变成了一条泥河，雨水裹着泥土和碎石从路面上流过，在低洼处汇成一片片水塘，又沿着路边的沟渠往下淌。
张阳骑在马上，军装早就湿透了，雨水顺着钢盔的边沿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冷得像冰。
他的马走得很慢，马蹄踩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睛朝前看，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雨幕，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帘子垂在天地之间，把整条公路和两旁的田野都吞了进去。
贺福田从后面赶上来，骑的是一匹黑马，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勒住缰绳，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军座，这雨太大了，弟兄们走不动了！泥路太滑，有人摔了跟头，步兵的鞋子灌了水，走一步滑三步！得想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