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看了看身后,长长的队伍在雨幕中缓慢地向前移动,像一条疲惫的长蛇在泥泞中爬行。
有的士兵把步枪举过头顶,用身体护着枪栓;有的士兵脚下打滑,被后面的人一把扶住;几个赶马车的士兵正在用草垫垫车轮——车轮陷进泥坑里,纹丝不动。
雨水从钢盔上淌下来,流进衣服里,所有人都冷得打哆嗦,但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抱怨。
“不能停。”
张阳的声音穿透雨幕。
“停下来就赶不到了。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一下,松江就在前面了。”
贺福田咬了咬牙,刚要转身去传令,张阳又补了一句:
“告诉各团,让人找绳子,把走不动的人绑在腰上,两个人一组互相拉着走。不要让人掉队,这时候落单就是送死。”
贺福田点了点头,调转马头朝后面跑去了。
张阳继续往前骑,雨水打在脸上,冰冷生疼。
他的眼皮又开始跳了,这一次他没有去管它。
雨水灌进眼睛里,涩涩的,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仍然骑在马上,朝前方白茫茫的雨幕里走。
松江县城西南约三十多公里外,通往松隐镇的公路上,同样在雨中,谷寿夫站在一辆指挥车的踏板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前方。
雨水从钢盔上流下来,但他没有去擦。
路上全是泥浆,车轮陷进去又拔出来,士兵们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身上全是泥。
第6师团的队伍在雨幕中蜿蜒伸展了将近五公里。
士兵们穿着沉重的军靴,踩在泥泞的公路上,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大炮的轮子陷进泥坑里,需要十几个士兵一起推才能继续往前走。马匹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尾巴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屁股上,看起来狼狈不堪。
副官从后面跑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地图,雨水打湿了纸角:
“师团长阁下,前方就是松隐镇了。过了松隐,再走大约二十五公里就是松江县城。按照目前的速度,部队大约需要八个小时才能到达。”
谷寿夫放下望远镜,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让前锋部队加快速度,不要管队形,不要管辎重,轻装前进。必须在傍晚之前抵达松江城下。”
副官犹豫了一下:
“师团长阁下,雨太大了,道路泥泞,士兵已经连续行进了将近三个小时……”
谷寿夫打断他,声音冷得像雨一样:
“帝国军人,没有怕雨的道理。命令前锋部队,跑步前进。”
副官低下头:
“是。”
谷寿夫又举起了望远镜。
雨水模糊了镜片,但他还是能看到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公路在雨幕中蜿蜒延伸。
雨点打在指挥车的铁皮顶盖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敲打。
风卷着雨雾从田野上吹过来,打在脸上,冷得像刀。
松江县城东约四十公里处,亭林镇方向,另一支队伍也在冒雨前进。
牛岛贞雄坐在一辆军用卡车的驾驶室里,车窗外的雨刮器来回摆动,把雨水扫开又合上。
他手里拿着一份地图,在看亭林到叶榭之间的路线。引擎盖缝隙里冒出一缕白汽,冷风从车门缝钻进来,把他夹在腋下的地图吹得哗哗响。
这支队伍也很庞大,士兵们排成五路纵队,沿着公路两旁延伸出去。
大炮被拖在卡车后面,在泥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雨水填平。
路边有几辆卡车陷进了泥坑里,车轮空转着,泥水被甩得老高,后面的车在按喇叭,喇叭声在雨雾中显得又闷又急。
“师团长阁下。”
副官从驾驶座后面探过头来,手上全是泥水。
“前方道路泥泞,辎重车队行进缓慢,按照目前的速度,到达松江城外可能要比预定时间晚两到三个小时。”
牛岛贞雄放下地图,声音平静,但平静中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果断:
“辎重车队可以慢,但步兵不能慢。命令步兵联队脱离车队,轻装前进。跟不上的一律掉在后面,能走多远算多远。前锋部队必须在傍晚之前到达松江城东。”
副官点了点头,打开车门跳了下去,泥水溅了他一裤子。他在雨中跑向后面的车队,嗓门穿透了雨幕:
“步兵联队轻装前进!掉队的不要管!前锋必须在傍晚之前到达松江城东!”
牛岛贞雄靠在座椅上,目光透过被雨水冲刷的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公路和田野。
雨越下越大了,几乎看不清十步以外的路。
但他心里清楚,不论下多大的雨,他都必须尽快赶到松江。天气是老天爷的,命令是他的——老天爷可以下雨,他的命令不能打折扣。
沪杭公路上,张阳的队伍也在继续前进。
雨没有变小,反而更大了,天地之间拉满了水帘。公路上泥浆漫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脚拔出来,再踩进下一滩泥水里。
有的士兵已经走不动了,互相用绳子绑在腰上,三个人一组,互相拖着往前走。有人在哼歌,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雨声剪得七零八落,但曲调还在——是《歌唱祖国》。几个人跟着哼了起来,声音不大,但能听见。
张阳听到了,勒了一下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士兵正在泥水里艰难地挪动,钢盔上的雨水成串地往下淌,但他们确实在走。
他呼出一口白气,转过马头,继续朝前走。
他不知道松江现在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日军第6师团、第18师团的队伍已经离他越来越近了。
但他知道,所有人都在朝着同一个地方赶,像几条射线交汇在一个点上。
谁先到,谁就拿到这场战争的主动权。
雨还在下,天地间一片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