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虽然要回来了，可倪丽芳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儿似的，好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都凸出来了。她天天坐在炕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发呆，不说话，也不笑，连小花蹭她的手她都没反应。小花急得团团转，围着她转圈，用头拱她的手，她也不理。小花又叫了几声，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在哭。
倪丽珍心疼得不行，天天给她炖鸡汤、煮骨头汤、熬小米粥，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她吃不下，端起来喝两口就放下了，碗里的汤凉了，倪丽珍又热，热了她又喝两口，又放下了。倪丽珍急得直掉眼泪，劝她别想了，事情过去了，钱也要回来了，就当是买了个教训。倪丽芳点点头，不说话，眼泪无声地往下流，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炕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曹山林看着倪丽芳那样，心里也不好受。他嘴上不说，心里憋着一股火，那股火一天比一天旺，烧得他坐立不安。他每天早早起来，劈柴、喂狗、扫院子，干完了就坐在灶间门槛上抽旱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把灶间熏得灰蒙蒙的，呛得小花直打喷嚏。小花从灶间跑出来，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他摸了摸小花的头，小花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热乎乎的，糙糙的。
“姐夫，”倪丽华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旧布衫，头发乱蓬蓬的，还没来得及梳，眼圈也是红的，“你别上火，事情都过去了。”
曹山林没说话，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倪丽华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黑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乌云压顶，闷得人喘不上气。她从来没见过姐夫这个样子，心里有点怕。
“姐夫，”她小声说，“你别去找他麻烦，行不？”
曹山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进了屋。
过了两天，曹山林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灶间里黑漆漆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生，屋里冷飕飕的，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他把猎枪从墙上摘下来，枪管擦得锃亮，枪机上好了油，拉动枪栓的声音清脆利落，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响亮。他又从柜子里翻出猎刀，在磨刀石上蹭了蹭，刀锋雪亮，映出他半张脸。他把猎刀别在腰后，把猎枪背在身上，出了门。
青风跟在后面，白雪跟在后面，大灰和阿黄也跟在后面。小花也跟出来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院门，像是有什么放不下。
曹山林骑上自行车，往邻县去了。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颠得屁股疼，他顾不上，骑得飞快，车轮在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扑了他一身，他也不擦。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割得生疼，他眯着眼睛，咬着牙，一直往前骑。
到了刘志远家那个屯子，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半个脸，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金红色。曹山林把自行车支在屯口，提着枪，走进了屯子。青风走在前面，白雪跟在后面，大灰和阿黄跟在白雪后面，四条狗排成一队，像四个沉默的卫兵。
屯子里的人看见他提着枪，都躲得远远的，站在自家门口，伸着脖子看，交头接耳地嘀咕。有人小声说：“那不是青山屯的曹山林吗？他咋来了？”有人说：“刘志远那小子又惹祸了吧？”还有人说：“这下有好戏看了。”
曹山林走到刘志远家门口，门关着。他推了一下，没推开，从里面插上了。他退后一步，抬起脚，一脚踹在门上。门是木头的，年头久了，木头都朽了，一脚就踹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墙上的土簌簌地往下掉。
刘志远正坐在炕上吃饭，手里端着一碗苞米面糊糊，碗是粗瓷大碗，边上有几个缺口，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他看见曹山林提着枪进来，手一哆嗦，碗掉在地上，摔碎了，糊糊溅了一地。他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噎住了，咳了两声，脸憋得通红。
“你……你又来干啥？”他的声音在抖，身子也在抖，像风中的树叶。
曹山林没说话，把枪端起来，对准了房梁。
刘志远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你……你要干啥？”
曹山林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屋里炸开，震得窗户嗡嗡响，墙上的土又簌簌地往下掉。子弹打在房梁上，木屑飞溅，房梁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窟窿边缘焦黑焦黑的，冒着烟。
刘志远吓得从炕上滚下来，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裤子湿了一片，尿骚味弥漫开来，混着火药味，呛得人直咳嗽。他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哑。“大爷，大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饶了我……”
曹山林把枪收起来，看着趴在地上的刘志远。“钱还了，这事就算了。你要是再敢骗人，下一枪就不是打房梁了。”
刘志远趴在地上，使劲点头，头磕在地上，咚咚响，额头磕破了，血渗出来，他也不在乎。
曹山林转身走了。青风跟在后面，白雪跟在后面，大灰和阿黄跟在后面，四条狗排成一队，像四个沉默的卫兵。
屯子里的人站在路边，看着曹山林走过去，谁也不敢说话。曹山林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眼睛看着前方，脚步不紧不慢。他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巨大的黑影。
到了屯口，曹山林把枪背在身上，骑上自行车，走了。风吹在脸上，还是冷，但他觉得心里那股火消了一些，没那么旺了。
回到家，倪丽珍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围裙，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她看见曹山林回来，赶紧迎上来，上下打量着他，看他有没有受伤。
“你干啥去了？”她的声音在抖。
曹山林把自行车支好，没说话。
“你是不是去找刘志远了？”倪丽珍的声音大了些。
曹山林点点头。
倪丽珍的眼泪掉下来了。“你疯了？你拿着枪去，万一出点事，我和曹雪咋办？”
曹山林没说话，走进灶间，把枪挂在墙上，把猎刀放在柜子里。倪丽珍跟进来，站在他身后，哭得浑身发抖。
“姐夫，”倪丽芳从楼上下来，站在灶间门口，眼睛红红的，“你去找他了？”
曹山林点点头。
倪丽芳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姐夫，你为啥要去？钱都回来了，事情都过去了……”
曹山林转过身，看着她。“他欺负你，我不能不管。”
倪丽芳哭了，哭得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小花蹲在她旁边，用头拱她的手，她抱着小花，哭得更厉害了。
倪丽华从楼上下来，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姐夫，眼圈也红了。她没说话，转身进了灶间，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子蹿起来，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小花趴在灶间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倪丽芳哭够了，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走到曹山林跟前。“姐夫，以后别这样了，我害怕。”
曹山林看着她，没说话。
倪丽芳又说：“姐夫，你是好人，我不想你出事。”
曹山林点点头。
巴图从楼上下来，站在灶间门口，看着曹山林，没说话。他走到曹山林跟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曹叔，谢谢你。”
曹山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对丽芳。”
巴图使劲点头。
晚上，倪丽珍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野猪肉、小鸡炖蘑菇、酸菜炖粉条、凉拌蕨菜，摆了满满一桌子。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着饭，说着话。倪丽芳吃了半碗饭，又喝了半碗汤，比前几天吃得多了些。倪丽珍看着她，心里松了口气。
“姐夫，”倪丽华端着饭碗，看着曹山林，“你那一枪，打哪儿了？”
曹山林说：“房梁。”
倪丽华笑了。“他家的房梁结实不？”
曹山林想了想。“不结实，打了一个窟窿。”
倪丽华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倪丽芳也笑了，笑得轻轻的，像风吹过树梢，沙沙地响。
倪丽珍看着妹妹们笑了，自己也笑了。
灶膛里的火映得大家脸红扑扑的，灶台上的锅里还剩下半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小花趴在灶间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曹山林坐在炕上，抽着旱烟，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想，这一关，又过去了。往后，还有更多的关要过。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啥也不怕。他抽了口烟，烟雾在眼前飘散，融进灶间冒出来的炊烟里，分不清哪是旱烟的烟，哪是灶膛的烟。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