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韦看了看时间,算了一下:“如果他们是一个半小时前出发的,正常速度现在应该在界碑附近。
我们抄近路跑过去——能不能追上看运气。主要看他们在界碑那边有没有车接应。如果有车等着,我们追到界碑也拦不住。”
“先追。”秦江说。
小韦点了点头,转身朝镇子南边跑了出去。秦江和阿强跟在后面,黄所长带着两个民警也跟了上来。一行六个人在晨光中跑出了镇子,穿过一片橡胶林,进入了山路。
山路很窄,宽的地方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窄的地方只能侧身过去。
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和乔木,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只在缝隙里漏下几缕淡金色的晨光。
地面上是湿滑的泥土和碎石,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殖质的味道——落叶和泥土混合发酵的气息,有些甜,有些腥。
小韦跑在最前面,步伐很快,脚下的碎石路对他来说跟平地没什么区别。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说:“秦局,前面就是石壁——那段路要手脚并用爬上去。你们跟紧了。”
石壁是一块大约三层楼高的天然岩壁,倾斜度大概七十度,上面被人凿出了一些浅坑当脚蹬。
小韦像一只猴子一样攀了上去,伸手下来拉秦江。秦江抓住他的手,踩在岩石的缝隙里往上爬。
石头上的苔藓滑得像抹了油,他踩滑了一步,膝盖磕在岩石上,一阵刺痛。
阿强跟在后面,一只手攥着木棍,另一只手抓住岩壁上的藤蔓,骂骂咧咧地往上爬。
黄所长和两个民警在最后面,喘气声大得像风箱。
爬过石壁之后,路变得平缓了一些——山脊上有一条被山民踩出来的小路,沿着山脊线蜿蜒向南。
小韦加快了速度,几乎是在跑了。
秦江跟在后面,腿上的肌肉已经在抗议了——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一天一夜,没有合过眼,没有正经吃过饭,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要休息。
但他没有停。阿强也没有停。
两个人在晨光中沿着山脊奔跑,脚下的碎石路被踩得噼啪作响。
跑了大约二十分钟,小韦忽然慢了下来。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前面就是界碑。”他压低声音说,“界碑旁边有一个小棚子,是边民歇脚用的。我看到棚子里有人。”
秦江蹲到小韦旁边,从石头后面看出去。
前方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密林中出现了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水泥界碑,界碑旁边有一个用竹子和油毡布搭成的简易棚子。
棚子里有三个人——一个人蹲在地上喘气,一个人站着喝水,还有一个人正朝界碑对面的方向张望。
站着喝水的那个人,是裴正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但脸上的表情很放松——他显然觉得自己已经安全了。
蹲在地上喘气的那个人,身材偏瘦,皮肤黝黑,应该是岑耀祖。
而那个朝界碑对面张望的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督察局警服,帽子已经摘了,露出一个花白的头顶。
魏志诚。
秦江把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小韦,界碑对面有没有接应的车?”
小韦眯着眼睛看了看:“现在还没有。但翻过界碑往下走大概一里路就是公路。如果他们过了界碑,走到公路上,接应的车随时可能来。秦局——现在动手还是再等等?”
秦江的眼睛盯着棚子里的三个人。魏志诚在往界碑对面看——他在等什么。接应的车还没到。如果现在不动手,等车来了就晚了。
“动手。”秦江说,“黄所长,你带两个人从左边绕到界碑后面,堵住他们往回跑的路线。阿强跟我从右边抄过去。小韦,你留在原地,如果看到有人往山下跑,追上他。”
几个人分散开来。秦江从右侧的灌木丛里猫着腰往前摸,脚下的落叶发出轻微的脆响。阿强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木棍,呼吸声在耳边清晰可闻。
离棚子还有二十米的时候,魏志诚忽然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扫过灌木丛,停在了秦江的方向。秦江看到魏志诚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迅速变成了某种下定决心的东西。
“别动!警察!”秦江站起身,枪口对准了棚子里的三个人。
裴正堂手里的水瓶掉在了地上。
他转过身,看到秦江的脸,嘴张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岑耀祖从地上弹起来,撒腿就往界碑方向跑——小韦从石头后面冲出来,一把抱住了他,两个人摔在地上,滚进了灌木丛里。
魏志诚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看着秦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秦江。”他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把老邱的车开走的时候,没想到我们会追到那良镇。”
秦江的枪口没有离开魏志诚的胸口,“魏主任,你穿了两年督察局的警服,今天是最后一次穿。把它脱了。”
魏志诚没有动。他看着秦江的枪口,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跟昨晚何茂全的笑很像,疲倦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秦江,你把周德茂的案子查到现在,从柳沟镇一路追到了边境线。你觉得你赢了?”
秦江没有回答。
你抓了我,抓了裴正堂,抓了何茂全。
余国明在留置室里,余国亮在防空洞里被韩冰堵了,周庭生在黄梅服务区躺在救护车里。
这张网上的十二个人,你拿了十一个。”魏志诚的笑容收住了,“但有一个问题,你一直没问。你为什么不问?”
“什么问题?”
“吕志宏的信里写——‘Y’跟省纪委内部某个人有联系。你查了余国明,查了余国亮,查了何茂全,查了裴正堂。
但你从来没问过——省纪委内部那个人是谁。”
秦江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搭着,没有说话。
“因为你知道答案。”魏志诚往前走了一步,胸口顶在秦江的枪口上,“但你不敢问。因为那个人——就是一直站在你身边的人。”
秦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马维汉。”魏志诚说出了那个名字,“马维汉三年前跟吕志宏不是没有关系。吕志宏在审讯室里看到马维汉的眼神里有同情——那不是同情。那是马维汉在告诉他,U盘已经安全了。
何茂全三年前把U盘交给了谁?不是交给了余国明,不是交给了裴正堂,是交给了马维汉。马维汉拿了U盘,销毁了里面的录音和转账记录。所以余国明兄弟能安生了三年。
所以吕志宏到死都不知道他信任的马主任,就是‘Y’在省纪委里的眼线。秦江——你以为你在查一张网。但你最信任的那个人,就是织网的人之一。”
秦江的枪口顶在魏志诚的胸口上。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一下一下,像是在敲一面快要被敲破的鼓。
“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证据。”魏志诚摇了摇头,“如果有证据,我早就拿出来了。马维汉三年前就切干净了。
U盘销毁了,吕志宏死了,省看守所那个塞纸条的民警调走了。
没有任何人能证明马维汉和吕志宏之间有联系。
但我告诉你——今天早上你从省纪委出来以后,马维汉去了哪里?你去追余国亮,去追裴正堂,马维汉去了哪里?
秦江没有说话。
“他回省纪委了。”魏志诚说,他会去处理余国明的重新立案手续。
那份手续里不包括故意杀人罪——马维汉改了你的报告。他把余国明的罪名从‘故意杀人’改回了‘滥用职权和受贿’。
秦江,你前脚走,他后脚就把你的证据锁进了柜子里。
你现在打电话问韩冰——余国明的立案文件上,写的什么罪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