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走出留置室走廊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韩冰,不是沈翊,不是乔栋。
是陆瑾瑜。
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秦江,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看了一眼时间——清晨五点四十分。这个时间点发消息,要么是一夜没睡,要么是刚醒。陆瑾瑜的睡眠一向很规律,十一点前必然上床,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凌晨五点四十分醒着,不是她的习惯。
秦江拨了回去。响了两声,接了。
“你没睡?”秦江问。
“睡了,又醒了。”陆瑾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像是刚喝过水但嗓子还是干的那种哑,“你这几天——算了,我不问你在哪。你忙你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前天去了一趟医院。”
秦江的脚步慢了下来。阿强在前面走着,发现秦江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识趣地退到了几步开外。
“医院?”秦江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你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
”陆瑾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秦江不太熟悉的犹豫——她平时说话从来不会犹豫,她的语速和节奏永远稳稳当当,像是在心里打好了草稿才开口的。
但这次她没有。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下面的话不太好接。
秦江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想到了何茂全,想到了那些被威胁的家属——林树声的女儿在实验小学三年级二班,老邱的女儿在省城上大学。
何茂全手里有一本账,一本记录着每一个节点软肋的账。陆瑾瑜前天去了医院。如果有人对陆瑾瑜做了什么——
“瑾瑜,你现在在哪?”
“在家。”
“门锁好了吗?窗户呢?”
“锁好了。秦江,你听我说——”陆瑾瑜的声音终于找回了那种惯常的沉稳,但沉稳里裹着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一层一戳就破的纸,“医院检查的结果出来了。我怀孕了。”
秦江拿着手机的手停在耳边,脚下踩着省纪委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忽然觉得地面有点不平。
“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六周。”陆瑾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轻,像是弦被拨动之后最短的那一下余颤。
然后她又稳住了,“医生说一切正常。但让我注意休息,不要太劳累。秦江——”
秦江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省纪委留置室的走廊里,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身后是关着余国明的铁门,手机里是陆瑾瑜的呼吸声。
这两个世界之间隔了不知道多少公里,但此刻它们被一根细细的电话线串在了一起,像是两个完全不相关的时空被一根针扎穿了。
“秦江,你在听吗?”
“在听。”他的声音有些干,“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就是恶心。吃饭不香。前天早上煮了碗面,吃了一口就想吐。这两天一直这样,闻不了油味。
”陆瑾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秦江第一次听到的东西——不是抱怨,而是一种在陈述事实的同时忍不住想要确认什么的感觉,“医生说前三个月反应会比较大,过了就好了。你不用太担心。”
“你不用太担心”——这句话从陆瑾瑜嘴里说出来,秦江听得懂它的真实含义。
她不是让他不用太担心,她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何茂全被抓了,但余国亮在跑,裴正堂在跑,周庭生在跑。你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在最后关头咬你一口,所以你担心我。
我告诉你我怀孕了,不是要你分心,是要你知道我没事。
秦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走廊尽头有脚步声,是马维汉从余国明的留置室里出来了。
秦江转过身,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低声说:“瑾瑜,你先休息。我今天——我今天要跑一趟邻省。回来以后我马上回家。”
“余国亮抓到了吗?”
“还在追。”
“那你追。”陆瑾瑜说,“我这边你不用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秦江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有东西堵着。他想说“你不是一个人了”,想说“我会保护你”,想说“我对不起你,在这种时候让你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面对这些”。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陆瑾瑜不需要这些话。她需要的是他把案子办完,干净利落地回来,把那些可能威胁到她的人全部绳之以法。
“秦江,”陆瑾瑜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我等你回来。”
电话挂断了。秦江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过身。
阿强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显然听到了几句,但不该听的都没听清,正在努力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秦局——”阿强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走。”秦江打断了他,“去邻省。”
马维汉从走廊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余国明签字的那份重新立案的文件。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走路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余国明重新立案的事我签了字。”马维汉把文件递给秦江,“余国亮的‘两规’手续也批了。
韩冰的人已经跟上了余国亮——他从家里后门溜出来,上了一辆白色轿车,正往省城南郊方向走。
秦江,韩冰的人问要不要立刻截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