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认识吗?这是吕志宏在三年前省看守所里写的信。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弟弟余国亮手下的周庭生刚给他打了一针。
那一针让他整条胳膊都麻了。第二天周庭生又给他打了一针——那一针要了他的命。
余国明,这封信上提到了你的名字。还有你弟弟余国亮的名字。还有周庭生的名字。
还有你三年前那封举报信的内容。吕志宏三年前就知道你在用举报他换取清白。
他在信里把你写成了一个杀人凶手。你要解释的不是别的——是你有没有杀吕志宏。”
余国明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脸上还维持着那种计算过的平静,但他的手指出卖了他——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马主任,我跟您说实话。”余国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稳,稳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吕志宏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竞争对手。
他倒了,我确实从中获益了。他的案子查清楚以后,我接了他的分管范围。
但说我杀他——马主任,这是何茂全的口供,对吧?
何茂全现在是犯罪嫌疑人,他为了立功什么都能说。
他说是我杀的吕志宏,有证据吗?
有视频吗?
有物证吗?
信?
信是他写的。
吕志宏在那个时候精神已经崩溃了——他写的东西能当证据吗?”
“打断一下。”秦江忽然开口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余国明面前,“余厅长,你说吕志宏精神崩溃了。
但吕志宏的第五封信里准确地记录了周庭生打针的时间——晚上十点十五分。
省看守所的值班记录上,同一时间有周庭生的签名,用药记录被黑色水笔涂掉了,但签名还在。
时间对得上。吕志宏精神崩溃了,但他的记忆力没有崩溃。信上写的东西,跟看守所值班记录对得上。
你告诉我——这能不能当证据?”
余国明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接上话。
“还有,”秦江继续说,“吕志宏在第四封信里写——‘省纪委的马维汉主任进来了。我看到他看我的眼神里有同情。’吕志宏说的是‘马维汉’——全名。
不是‘马主任’,不是‘省纪委的人’,是‘马维汉’。他在被审讯的时候,记住了审讯者的全名。
这说明他的精神状态清醒到了可以记住细节的程度。你说他精神崩溃了——我建议你换一个理由。”
余国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看着秦江,目光里那层平静的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秦江,你查得很细。”他说,“但你还是漏了一件事。
吕志宏信里说的周庭生,今天晚上跑了。你追不到他。周庭生是吕志宏死的唯一目击证人。
没有周庭生,光凭吕志宏的信,检察院不会批捕。你拿什么抓我?”
秦江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余国明,你刚才说周庭生跑了。你怎么知道周庭生跑了?
这件事发生在昨天晚上——你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待在省纪委留置室里,手机被收走了,没有跟外界接触过。
你怎么知道周庭生跑了?”
余国明的脸色变了。那层平静的壳彻底碎了。
“我——我猜的——”
“你不是猜的。”秦江的声音变得很轻,“你是知道了。你知道有人会安排周庭生跑。
你知道那辆车——省A·K8827——会去接他。你知道南山森林公园的防空洞出口通向采石场。
你知道邻省国际机场早上七点有飞东南亚的航班。你知道这些,不是因为你在留置室里有什么特殊的信息渠道。
而是因为你就是安排这一切的人之一。余国明,你今天下午投案,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是因为你知道何茂全在天府花园被抓了,知道吕志宏的信被找到了。
你用投案来换时间——让周庭生跑,让余国亮跑,让王德发销毁所有物证。
如果周庭生跑掉了,检察院没有目击证人,光凭吕志宏的信,你最多就是一个滥用职权加受贿。
如果周庭生没跑掉——”秦江弯下腰,把脸凑到余国明面前,“那你和你弟弟,就是故意杀人。”
余国明不说话了。他的嘴紧紧地闭着,闭得像是焊在一起的铁门。
秦江站直了身体,对马维汉说:“马主任,余国明的投案自述里只承认了经济问题。
但他的行为和证据显示,他参与了三年前吕志宏的谋杀。
我请求省纪委对他重新立案——不只是滥用职权和受贿,加上故意杀人。
同时请求省纪委对他弟弟余国亮采取强制措施,立即逮捕周庭生。”
马维汉站起来,看着余国明。
“余国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余国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了头,看着秦江。
“秦江。”他说,“你以为你赢了?”
秦江没有回答。
“吕志宏的信上写的那十二个人,你现在抓了几个?谭远、林树声——林树声死了。方建国、钱进、何秋萍——这些人都进去了。
周德茂是你的起点,他已经判了。裴正堂跑了。何茂全被抓了。周庭生——你抓不抓得到他,我也不知道。你算一算,十二个人,你拿了多少个?”
“这些不用你算。”秦江说。
“我替你算。”余国明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十二个人,你抓了七个,死了一个,跑了一个,还有三个在外面。这三个——我,我弟弟,周庭生。
你觉得你抓得了我们吗?
我弟弟现在还在家里,省纪委的‘两规’手续还没走完。周庭生已经在去邻省的路上了。
你追不到的。吕志宏三年前没咬死我们,三年后你拿什么咬?”
秦江看着余国明的眼睛,沉默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吕志宏三年前没做到的事,不是因为你们比他厉害。
是因为他没有机会活着走出省看守所。但我活着。
我已经走到这儿了。你再赌一把——看看我咬不咬得死你。”
余国明的笑容僵住了。
秦江转身走出了留置室。走廊里,阿强正靠在墙上,看到秦江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秦局,沈翊来电话了。
他说追踪到王德发那辆黑色奔驰的行车轨迹。昨晚十一点多,那辆车从南山森林公园方向出来,上了省道,往南走了。
现在这辆车还在省道上——它停在一个服务区里。距离邻省省界还有不到五十公里。秦局,周庭生可能就在那辆车里。”
“服务区叫什么?”
“黄梅服务区。”
秦江拿出手机,拨了韩冰的号码。
“韩支队,周庭生在黄梅服务区。通知邻省公安厅,派人去截那辆车。同时让省厅交警总队在省界收费站布控。
车速快的话,四十分钟到省界。我们再快也赶不上——让邻省的人先上。”
“明白。秦局——还有一件事。余国亮家的灯灭了。刚才。一个男的从后门出来,上了一辆停在巷子里的白色轿车。我的人跟上去了。秦局,余国亮可能要跑。”
秦江站在留置室的走廊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几根线疯狂地运转着。
余国亮要跑,周庭生在黄梅服务区,裴正堂可能在邻省国际机场。这张网上的最后三条鱼,都在水面上挣扎着。
他睁开眼,对阿强说:“走。去邻省。”
“现在?秦局,从省城到邻省省界至少要一个半小时——”
“那就一个半小时。到了省界,再往机场走。能不能截住裴正堂——就看今天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