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秦江把车停在了省纪委大院门口，熄了火。车里安静得只剩下仪表盘上时钟走动的滴答声。阿强坐在副驾驶上，没有说话。
“苏晚亭。”秦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这封信的原文，你拍下来发给沈翊。原件你亲自锁进证物柜里。钥匙你自己拿着，谁都不能给。”
“明白。秦局——这封信里说的‘省纪委内部某个人’——您会不会有事？”
“我不知道。”秦江说，“但吕志宏说的是三年前的事。三年前的省纪委，不是现在的省纪委。
三年前跟‘Y’有联系的那个人，现在还在不在省纪委，在什么位置上——这些都需要查。但这不是我现在最急的事。”
“您最急的事是什么？”
“余国明。”秦江推开车门，“他现在在省纪委的留置室里。他以为他的切割已经做好了——承认经济问题，否认谋杀指控，把所有的重罪都推到何茂全和裴正堂身上。
但吕志宏的信里把他和余国亮、周庭生、裴正堂、何茂全的整个链条都画出来了。
这不是一封信，这是一张图。一张吕志宏三年前就画好的、把余国明钉死在原地的图。我现在要拿着这张图去见马主任。然后——去见余国明。”
秦江走进省纪委办公楼的时候，马维汉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马维汉的桌上摊着余国明投案自述的复印件，厚厚一沓。他的眼镜搁在文件上，手指按着太阳穴。
“秦江。”马维汉抬起头来，“吕志宏的信，乔栋已经跟我说了。第六封信的内容，我看了两遍。”
“马主任，吕志宏的信里有你的名字。”
“我知道。”马维汉的声音很平静，“他让我替他收信。但他不知道何茂全背叛了他。何茂全没有把信寄给我，何茂全把信藏了三年。
秦江——如果何茂全三年前把信寄给我，余国明兄弟已经坐在牢里了。周德茂、林树声、谭远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是我——”马维汉顿了一下，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三年前我收到过吕志宏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马主任，我不是主谋’。我当时把纸条交给了调查组。调查组说纸条丢了。我应该追查的。我没有追查。我以为吕志宏是在耍花招。我错了。”
秦江没有说话。他等马维汉自己缓过来。
马维汉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恢复了锐利：“你说还有一封信。吕志宏藏在办公室地板下的那封。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秦江打开手机，把苏晚亭发来的信件照片放在了马维汉面前。马维汉低下头，一行一行地看。看完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
“周德茂。周德茂三年前就在他的名单上。秦江，周德茂是你在柳沟镇抓的第一个人。吕志宏三年前就知道周德茂有问题。他知道，但他没有说。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想用周德茂当引信。”秦江说，“吕志宏在这封信里列了十二个人的名单。上面六个人是他那个级别的，下面六个人是基层执行层的。
他自己是被调查的对象，他不能直接举报别人——没有人会信一个贪官的举报。所以他只能藏证据。他把证据藏在墙里、藏在U盘里、藏在铁钉下面。
他等着有一天，有人从最底层的周德茂开始查，一步一步地往上追。等追到他藏的证据的时候，整张网就都暴露了。他三年前没有说，不是因为他不想说——是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人信。”
马维汉点了点头。他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走。去见余国明。”
省纪委的留置室在办公楼后面那栋灰色小楼的二楼。秦江跟着马维汉走过两道门禁，进入了一条灯光惨白的走廊。
走廊两边的房间里关着不同案件的被调查人。
余国明关在最里面那一间——他是今天下午自己走进省纪委投案的，所以他的待遇跟其他被强制“两规”的人不同，房间里有桌椅，有热水壶，还有一份已经冷掉的盒饭。
马维汉推开门的时候，余国明正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他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松弛得厉害，但在那双闭着的眼睛下面，有一种计算过一切之后的平静。
“余国明。”马维汉的声音在留置室里回荡。
余国明睁开了眼睛。他先看到了马维汉，然后看到了站在马维汉身后的秦江。
看到秦江的时候，他眼睛里的平静碎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秦江捕捉到了。
“马主任，秦局。”余国明点了点头，态度很平和，“材料我都交了。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
“不是配合。”马维汉在余国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是需要你解释。”
他把吕志宏第五封信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那封信上，吕志宏用发抖的笔迹写着——“他们是兄弟，一个管住建，一个管卫生。他们联手杀了吕志宏——就是我。”
余国明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几秒钟后，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
“马主任，这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