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七夕时去看,藤蔓才刚变黄。如今真正到了收获的时候,他心里反而没有太多激动,更多的是一种踏实。
次日下值后,张旺和郑虎已经在后院等着了,旁边停着一辆牛车,车厢里放着几只空麻袋和几把锄头。
张旺见他出来,上前一步,道:“郎君,牛车已经备好了,要用的东西都放在了车上。”
文安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郑虎赶着牛车跟在后面,张旺骑着一匹骡子跟在牛车旁边。三人出了长寿坊,沿着坊街往春明门方向走。
出了春明门,官道两旁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灰蒙蒙的白。庄稼大多已经收了,只剩下茬子和偶尔几块还没割完的豆田。
远处有农人赶着牛在地里翻土,牛走得慢,人也走得慢。
从春明门到张家庄,不过四十里的路程,文安骑马走在前面,走得不快,偶尔放慢速度让马歇一歇。路两旁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在晨光里逐渐清晰起来,一些院墙上爬着的藤蔓被露水压弯了腰。
快到张家庄的时候,远远地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树冠比去年又大了些,浓密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摇动。
树底下站着几个人影,打头的正是张里正,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村里的汉子和半大孩子。
文安在村口勒住马,翻身下来。张里正快步迎上来,腰微微弯着,声音里带着恭敬,道:“郎君!您来了!”
文安把缰绳递给郑虎,站定,然后道:“张里正,闲话休提,你且找几个人,随我去坡地看看。”
张里正连连点头,转身朝身后那几个汉子喊了一声:“都听见了?快,去坡地!把家伙都带上!”
那几个汉子应了一声,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提着竹筐,跟着张里正往坡地方向走。文安跟在他们后面,郑虎赶着牛车跟在更后面一点的位置,牛车的轮子碾过土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坡地离庄子不远,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
文安站在坡顶往下看,整片坡地都变了颜色。那些曾经绿油油的藤蔓如今已经枯黄了,叶子和藤都蔫耷耷地贴在地面上,被晨露压得服服帖帖的。藤蔓底下的土有些隆了起来,裂开一道道细小的纹路。
“郎君,您看先从哪儿挖起?”张里正站在文安身边,手里握着一把锄头。
文安在坡地上走了一圈,最后在一片地势相对平坦的地方停下来,用脚尖划了个范围:“先挖这一块,够一亩地就行。挖仔细些,把挖出来的红薯放好,不要磕破了皮。回头要称一称,好知道这块地到底产了多少。”
张里正应了一声,转身对那几个汉子喊道:“都听见了?这一片,都挖仔细了!小心些,别弄破了!”
那几个汉子纷纷应着,各自找好位置,开始动手。他们先把枯透的藤蔓割断,堆在一旁。藤蔓虽然枯了,但文安之前说过这东西也可以当饲草喂牛喂马,比干草也不差,不能浪费。
割完藤蔓,众人抡起锄头开始挖。他们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锄都落在藤茬旁边合适的位置,然后轻轻一撬,把土翻开。
一锄下去,其中一人先停了手。他弯着腰,手里攥着一根藤茬,把翻开的土往旁边扒了扒。他的动作忽然变得很慢,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片刻后他直起身来,手里捧着一颗暗红色的块茎,跟他的拳头差不多大。
“里正,您看——”
张里正听见声音快步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老汉手里的红薯,又蹲下身扒开周围的土看了看,然后慢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发愣。他转头看着文安,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
“郎君,这……这一株底下挂了这么多。”
文安走过去蹲下,用手把周围的土又扒开一些。
那株藤茬底下挤着一堆红薯,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也有鸡蛋大小,挤挤挨挨地摞在一起,暗红色的表皮上沾着湿润的土粒。他数了数,这一株底下挂了十三个。
“继续挖。”
文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道:“把这一片都挖出来。”
张里正回过神来,转身朝那几个壮汉挥了挥手,喊道:“都愣着做什么!动起来!”
众人纷纷加快动作,锄头起落的声音渐渐密集起来。
张旺牵着骡子走到坡顶,把骡背上驮着的竹筐和麻袋卸下来,自己也找了一把锄头加入了挖红薯的队伍。郑虎把牛车赶到坡脚停好,也跟了上去。
一开始大家的动作都有些拘谨,等挖了几株之后,看见每株底下都挂着满满的块茎,那些拘谨便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挖越快的劲头。
锄头翻动泥土的声响变得密集起来,偶尔有人喊一声“这里有一窝大的”,旁边的人便凑过去看,又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挖。
挖出来的红薯被一个一个捡进竹筐里,竹筐满了就倒进麻袋。张里正蹲在一旁,用手把红薯上沾的土搓掉,码放整齐。他做得很仔细,有时候还会把两颗大小差不多的红薯并排放着看一会儿,像是在比哪个更大些。
一亩地不算大,十几个人不过挖了小半个时辰便把这一片地全部翻完。等最后一株挖出来,坡地上摆满了麻袋和竹筐,一袋一袋地排成好几排,暗红色的块茎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张里正站起身,看着那些麻袋和竹筐,又蹲下身,把一颗从筐沿滚落下来的红薯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摩挲了几下。
那红薯表皮光滑,沉甸甸的,在他布满老茧的手掌里显得格外扎实。
文安让郑虎把牛车上备着的那杆大秤搬下来,又让张旺把账本和炭笔准备好。张里正带着人把红薯一筐一筐地抬到秤前,每筐称完之后倒进另一只空麻袋里,张旺在旁边一笔记一笔。
“第一筐,四十三斤。”
“第二筐,三十八斤。”
“第三筐,五十一斤。”
……
张旺的声音一开始还平稳,但随着竹筐一只一只称完,他的语调渐渐起了变化。写到大约第十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账本上算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向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