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些麻袋上,没有说话。张旺又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划得比方才更快了一些。
等最后一筐红薯称完,张旺把所有数字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直起身来。他走到文安面前,脸上带着震惊夹杂着恍惚的表情,声音压得很低。
“郎君,两千一百四十五斤。”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一片安静的坡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张里正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手里还攥着那颗从筐沿捡回来的红薯,听了张旺报出的数字,手忽然抖了一下,红薯从掌心里滚落下去,砸在地上又弹了一下。他没有去捡,只是站在那里,像被人定住了。
其余人也都停了手里的活。
有人张着嘴,有人把手里的锄头杵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个年纪轻一些的后生蹲在竹筐旁边,低着头,像是在算这个数字到底有多大,算到一半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高兴,不如说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
张里正忽然蹲下身,把地上那颗红薯捡起来,放在手里看了又看。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文安面前,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文安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张里正,你这是做什么。”
张里正被他扶住,弯着腰,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来,道:“郎君,这一亩地……两千多斤……老朽种了五十年的地,没见过……没见过这样的收成……”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弯着腰,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要哭又没哭出来。
文安没有松开他的胳膊,等他稳住了,才道:“这还只是一亩地的收成。坡地上还有近三百亩地,张里正,你想想,能收多少?”
张里正听了,终于还是哭出声来了。
他站在那里,弯着腰,像个孩子似的号啕大哭,哭声在空旷的坡地上传得很远。他身后那几个老汉也在抹眼睛,有人用袖子擦,有人背过身去。那后生蹲在竹筐旁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发出声音。
张旺站在一旁,手里的炭笔还攥着,指节发白。他吸了几口气,又呼出来,像是在平复情绪。郑虎站得稍远一些,把牛车上的麻绳紧了紧,没有回头。
众人发泄了好一阵,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张里正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把那颗红薯小心放回竹筐里,然后转身招呼众人接着干活。他的声音还带着沙哑,但已经比方才稳了许多。
“都别愣着了!把红薯都装好,拢堆,抬到祠堂去!”
众人应了一声,开始动手。他们一人扛一袋,两人抬一筐,排成长队沿着田埂往庄子里走。有人边走边回头往坡地上看,又转回去继续走。张旺和郑虎也跟着帮忙,牛车装了满满一车,慢吞吞地跟在队伍后面。
文安走在最后面,脚步不快。
他看着前面那些扛着麻袋的人影在暮色里渐渐走远,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翻过的坡地。翻开的泥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几根没收拾干净的枯藤散落在田埂上,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祠堂在庄子中央,是张家庄最大的一间屋子,平时用来存放公用的农具和祭祀器具。
张里正让人把祠堂里的杂物挪到两侧,腾出中间一片空地,把一袋一袋红薯码放整齐。他码得比平时更仔细些,每一袋都要转个方向确认放稳了才放下一个。
庄子里的人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先是几个在井台边洗衣服的妇人放下手里的木盆跑来看,然后是一些在巷口晒太阳的老人撑着膝盖站起来往祠堂走,再后来是半大的孩子丢了手里的石子往祠堂跑,一个接一个,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线头,你拉我扯地汇到了祠堂门口。
门口很快就站满了人,后来的挤不进堂屋,便踮着脚趴在门槛上往里看,小一些的从大人的胳肢窝底下钻过去,挤到门缝边蹲着。
有人问了一句“这是什么东西”,旁边的人压着嗓子回了一句“听说是郎君种的那红薯”,然后便没人说话了。
祠堂里那堆暗红色的块茎被日光从敞开的门里照得清清楚楚。它们码在麻袋和竹筐里,填满了半个屋子,像是凭空出现的什么稀罕物事,把那些往里张望的人都看住了。
有人张着嘴,有人往后缩了一步,有人下意识伸手想摸一下旁边的红薯,又缩了回去。
张里正站在红薯堆旁边,扯着嗓子说了一句:“这红薯是用来吃的粮食!一亩地能收两千多斤!”
说完他顿了顿,像是在等那些人的反应。可祠堂内外安静得很,没人说话,也没人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妇人问了一句:“里正,您说的两千多斤……一亩地?”
“一亩地。”
祠堂内外安静了约莫三息,然后像一锅被掀开盖子的沸水,人声在狭窄的门框里炸开了,嗡嗡的。
“一亩地两千多斤?那咱庄子那些坡地,得收多少?”
“里正,这红薯咋吃?是蒸还是煮?”
“一亩地能产这么多,明年俺家也种行不行?”
……
文安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祠堂里挤。他看着那些挤在门口的人影,听着那些纷乱的问话,没有急着开口答话。他要等这股劲头稍微落下去一些再说。
张里正被人群围着,起初还一板一眼地答几句,后来问的人越来越多,他应不过来,便提高嗓门吼了一声:“都别吵了!让郎君说!”
人群安静了一些,纷纷回过头来,看见文安正站在祠堂外的老槐树底下。张里正拨开人群挤出来,走到文安面前,又回头朝众人摆了摆手,道:“都别挤了,听郎君说。”
文安往前走了几步,在祠堂门口站定。他看着面前那些或年轻或苍老的脸,开口问了一句:“红薯都归拢好了?”
“归拢好了。”
文安摆了摆手。他走进祠堂,从一只竹筐里拿起一颗红薯,在衣摆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咽下去,又拿起第二颗,掰开看了看切面,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