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便可以带着尉迟恭等人以及阎立德看一看水泥的效果了，这样才好谈合作的事宜。现在长安县修几条水泥路，一旦水泥的效果传开，到时候以长安县为总经销，有长安县背书，不愁没有销路，也能解决长安县财政赤字的问题。
不过修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先想一想，修哪条坊街。
他铺开那张长安县的地图，拿起炭笔，在图上画了几道线，标出了几条需要优先修缮的坊街。
这些坊街是他在巡访时留意到的，大多在城南的贫困坊，路面坑洼，雨天泥泞，通行困难，不过总的原则是，先南后北，先易后难，先穷后富。
他在延寿坊和布政坊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光德坊和怀远坊之间画了一条线。这两条路是城南几个贫困坊通往西市的主干道，路况最差，百姓抱怨最多。若是能把这两条路修好，受益的人最多。
他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地图。修路需要用水泥，水泥需要烧。水泥窑那边的试验还在继续，等一切就绪，至少还要一两个月，才能稳定供应。
他可以用这段时间先把修路的方案定下来，把需要的工匠和民夫安排好，等水泥一到位，随时可以开工。
文安在心中盘算着。
他要把修路的方案写一份详细的条陈，呈报给雍州。方案要写清楚修哪几条路、需要多少水泥、需要多少人工、预计耗费多少时日。
只不过就算方案报做好了，县廨也没有钱来买水泥。水泥的试制是他自己出钱，但修路是公事，他不能掏私钱，这么干很危险，他记得沈万三这么干过，结局很凄惨。
雍州，或者找李世民要？
文安坐在长安县廨的厅事里，面前摊着那张画满了标记的长安县地图，一时间有些犯难。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案桌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他已经看着这张地图坐了小半个时辰，手里的炭笔在指间转了几圈，又搁下了。
雍州借来的那三百贯只够解秋支的燃眉之急。修路的钱还差着老大一截，水泥试制那边的开销也在持续往外淌。
以后水泥铺要与尉迟等四家和阎立德等合办，总经销由长安县廨担任，一旦水泥销路铺开，便可吸引大量商贾，不过一切的前提得将水泥弄出来，且要让那些人看到水泥的效果。
虽然在文安心中有了修路的大致方案，不过文安打算先将长寿坊的路修好，面子工程是要有的，也更能直观地展现给那些商贾。
钱啊，钱，修路的钱不能自己出，不过前期的水泥烧制和试验，自己可以出，到时候算在六家公账上。
想到这里，他又回想起之前向韦挺借钱时那幅场景。
韦挺批条子的时候倒也干脆，但那句“利息要算上”说得很明确，不是韦挺抠门，实在是文安知道雍州府的日子也不宽裕。
堂堂京畿首县，连官吏的秋支都要靠借，说出去不够体面。
转而文安又想到找李世民，可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李世民的内帑虽然因为有冰铺的进项比从前宽裕了些，但终究还是紧巴巴的。
去年冬天太宗皇帝为了省炭，连偏殿的炭盆都减了几个。贞观初年的底子薄，到处都要用钱，各地也都不宽裕。
至于向世家募捐，他之前也想过，只是又觉得这条路比登天还难。先不说那些世家大族大多与他几乎撕破了脸皮，就算不是，以他们的凑性，恨不得把每一个铜板都攥出水来，让他们掏钱修路，比从狼嘴里拔牙还难。
而商贾就不一样了，他们虽然富裕，但地位低下，如果有名可图，情况可能就不同了。
功德碑。
文安想到这里，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汉代以来，修桥铺路便常有立碑记功的旧例。
那些碑文上刻着捐资人的名字和修路的年月，立在路旁，让过往的人都能看见。对于世家和商户来说，一块刻着名字的石碑，比什么金银赏赐都让他们心动。
文安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几圈。他可以在方案里写明，凡是捐资修路者，按捐资多少在功德碑上刻名，捐资多者碑文靠前，碑石也更大些。
长安县辖内五十四坊，西城各坊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不想留名于后世。
只是这个方案还得琢磨得更细一些。哪些人可以捐，捐多少合适，功德碑立在哪儿，碑文怎么写。
文安甚至想到，可以向李世民求个恩典，募捐前三赏赐牌匾，上书“积善之家”，由皇家敕造，相信那些商贾之家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一定会疯狂，估计连那些世家都会坐不住。
不过这些都得水泥的效果被他们看到之后才行。
又坐了片刻，他把地图卷起来放进竹筒里，起身走到厅事门口。廊道上的光线已经开始偏西了，张旺正站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跟郑虎说着什么。
“郎君。”
张旺看见他出来，快步走了过来，有些急切道：“方才张家庄那边让村里的人带了口信来，说是坡地上的红薯藤都枯透了。张里正问郎君，是不是该收了？”
文安停住了脚步。
红薯藤枯透了，说明地下的块茎已经长到了最大。他算了一下日子，正是红薯收获的时候。再说他本来也想请李世民看看这红薯的收成，这就来了机会。
“张里正可说了具体的情形？”文安问。
张旺摇了摇头道：“来传话的是个后生，跑了一路过来，也说不清什么。只说张里正让他来问郎君，什么时候能过去看看。”
“那便明日吧。”文安道，“你让人去回话，就说本官明日下值后过去。”
张旺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文安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叶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红薯这东西，从他第一次在西市见到那个昆仑奴腰间的块茎开始，到如今已经第三年了。
贞观三年他在永兴坊后院那块两分地里试种，当年秋天丰收，之后他随军出征，今年春季，在崔佳的安排下，在张家庄的坡地上种了那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