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大东北1983之鹿鸣北坡

龙都老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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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海阔山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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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志军老了。

这是他自己先觉出来的。以前进山,背着一百多斤的猎物,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气都不带喘的,走上一天一夜也不觉得累,睡一觉就缓过来了,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的。现在不行了,背个三四十斤的东西,走几步就喘,胸口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腿也酸,腰也疼,肩膀也受不了,走一趟山得一整天,回来就得躺炕上歇半天,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缓不过来了。

他不服老,可身子骨不骗人。那些年攒下的老伤,一到阴天下雨就犯,膝盖疼得走不了路,肩膀酸得抬不起胳膊,腰跟折了似的,直不起来也弯不下去,怎么待着都不舒服。胡安娜给他熬了草药,用热毛巾敷,用红花油揉,折腾半天能好一些,可过几天又犯了,反反复复的,没完没了。他知道,这是那些年在山里跑、在海里泡落下的病根,寒湿入骨了,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也不是一年两年能养回来的,可能这辈子都好不了了,得带着进棺材。

可他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那些年,那些苦,那些累,那些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把他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把他从一个啥也不懂的愣头青变成了一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本事人,把他从一个一穷二白的穷光蛋变成了一个有房有地有存款的体面人。那些苦没白吃,那些累没白受,那些伤没白落,每一分付出都有了回报,每一滴汗水都浇灌出了果实。

他六十二了。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像冬天山顶上的雪,白得彻底,白得干净,白得没有一丝杂色。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眉心的那道竖纹尤其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横亘在两座山丘之间,突兀得很,也显眼得很。他的手还是那么大,那么粗,可没以前有力气了,握东西的时候手会抖,端碗的时候手会抖,连夹菜的时候手都会抖,抖得厉害的时候菜都夹不住,得两只手捧着碗才能吃。

胡安娜也老了,头发也白了,腰也弯了,走路也没以前利索了,可她比冷志军强些,还能干活,还能操持家务,还能纳鞋底、腌咸菜、做各种好吃的。她的手还是那么巧,针线活还是那么好,做的衣裳还是那么合身,缝的补丁还是那么整齐,连最挑剔的人看了都得竖大拇指。她的眼睛不行了,花了,看东西得戴老花镜,不戴就看不清楚,针穿不进去,线认不准,信也看不了,得凑到窗户底下,借着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慢得很,可她看得认真,看得仔细,一个字都不肯落下。

冷潜前两年走了,八十八岁,算是喜丧。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样。他躺在炕上,拉着冷志军的手,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喉咙里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出不来也下不去。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轮圆圆的月亮,看着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杨树上,洒在圈栏上,洒在大毛二毛和点点的身上。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翘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算是笑了,然后闭上了眼睛,手松开了,呼吸没了,走得很安详,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林秀花哭得死去活来,哭了好几天,嗓子都哭哑了,眼睛哭得通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可她挺过来了,没倒下,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日子照过。她说老头子走了是享福去了,不用再受累了,不用再受罪了,她替他高兴。可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下着下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反反复复的,像个疯子。

林秀花现在跟冷志军和胡安娜住在一起,住在东屋,炕烧得热乎乎的,被褥也厚实,饿不着冻不着。她的身子骨还行,能吃能睡,就是脑子不太好了,有时候糊涂有时候清醒,糊涂的时候不认识人,连冷志军都认不出来,喊他“大哥”,喊胡安娜“大姐”,好像他们是外人。清醒的时候又什么都记得,记得冷潜年轻时候的样子,记得冷志军小时候淘气摔破了膝盖,记得冷小军出生那天下了多大的雪,记得那些已经过去了几十年的、连冷志军都记不太清楚了的陈年旧事。

大毛前年死了,老死的。它的牙掉光了,吃不动草了,瘦得皮包骨头,站都站不稳了,成天趴着,眯着眼睛,喘着粗气,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死的那天早上,胡安娜去圈栏喂它,发现它已经硬了,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草沫子,像是在吃草的时候走的,走得很安详,没什么痛苦。胡安娜蹲在圈栏边上哭了一场,冷志军把大毛埋在了后山,跟冷潜的坟挨着,埋完了站在坟前抽了一根烟,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二毛还活着,也老了,走不动了,成天趴着,跟大毛活着的时候一样。它有时候会抬起头来,朝着大毛坟的方向看一会儿,眼睛里湿漉漉的,像是有眼泪,又像是没有,看一会儿就低下头去,继续趴着,继续眯着眼,继续喘着粗气。

点点也老了,老得不成样子了。它的鹿角已经不长了,原来那些分岔也磨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像两根枯树枝插在头上。角上的红布条还在,胡安娜每年过年的时候给它换新的,红彤彤的,在风中飘着,像一团小火苗,又像一面小旗帜。它走不动了,成天趴着,吃草都得胡安娜送到嘴边,把它扶起来,让它靠着墙,一口一口地喂。它吃得很慢,嚼得很费劲,牙齿不好使了,草在嘴里磨了半天才咽下去,可它吃得很认真,很努力,好像在告诉自己——我还活着,我还能吃,我还能活。

大灰二灰也老了,毛色发灰了,不像以前那么亮了,眼睛也浑浊了,看不太清楚了,走路的时候经常会撞到东西,撞到门框撞到树撞到墙,撞了也不叫,绕过去继续走。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在院子里疯跑了,不再你追我赶闹成一团了,不再汪汪叫着迎接每一个来串门的人了。它们成天趴在门口,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什么声音,听主人的脚步声,听主人的说话声,听那些熟悉的、听了十几年的、怎么也听不够的声音。

冷志军每次从外面回来,大灰二灰都会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摇着尾巴,走到他跟前,用脑袋蹭蹭他的腿,然后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好像在说“你回来了,我们一直在等你”。他蹲下来,摸摸它们的脑袋,挠挠它们的耳朵根子,它们就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的表情,舌头伸出来,哈哧哈哧地喘着气,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好舒服,再多挠一会儿”。他蹲在那里,摸着两只老狗,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扩散,慢慢地弥漫,慢慢地充满整颗心脏,暖暖的,软软的,又酸酸的,涩涩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的,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一样。一样的是日出日落、春种秋收、柴米油盐,不一样的是人少了,热闹少了,那股子朝气蓬勃、热气腾腾的劲儿没有了。家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偶尔有人来串门,说几句话,热闹一阵,人走了又安静了,安静得像坟墓一样。

冷小军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在一家农业技术推广站工作,每天跟农民打交道,下乡、进村、去田间地头,教农民怎么种地、怎么施肥、怎么防病虫害,干的是跟土地有关的事情,跟他学的专业也对口。他干得不错,领导器重他,农民也喜欢他,说他这个大学生跟别的不同,不摆架子,不说官话,能吃苦,能下地,能跟农民打成一片,像个干实事的人。

他在省城租了房子,一间不大的单身公寓,在城西一个老旧的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每天爬上爬下的,累得够呛。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四十来个平方,家具也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都是房东留下的,旧是旧了点,可还能用,凑合着过呗,又不是不行。厨房里有灶有锅有碗,他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不太好,可饿不死自己,煮个面条、炒个鸡蛋、炖个汤,凑合一顿是一顿,不讲究。

他每个月的工资不算高,可够花,还能攒下一点。他把攒下的钱寄回家里,让冷志军和胡安娜花,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该买买,辛苦了一辈子了,该享享福了。可冷志军和胡安娜哪里舍得花?把钱存起来,存折上的数字越来越大,可他们还是穿旧衣裳、吃粗茶淡饭、过苦日子,好像不花钱的日子才是好日子,好像攒钱的日子才是正日子。

冷小军一年回来两三次,春节回来一次,国庆回来一次,有时候暑假也能回来一次,待不了几天就走了,来去匆匆的,像一个过客,像一个旅人,像一只候鸟,在这个家住几天,又飞回那个城市的巢里去了。每次回来,他都觉得家又老了一些,父亲又老了一些,母亲又老了一些,院子又旧了一些,那些陪伴他长大的动物们又老了一些,有些已经不在了,永远地不在了。他心疼,可他没办法,这就是日子,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人这一辈子必须面对的东西——离别、衰老、死亡,谁也逃不掉,谁也躲不过。

这一年秋天,冷志军去了一趟海边。他已经很久没去了,身子骨不行了,走不动了,去一趟海边得折腾大半天,来回一天,回来就得歇两天,得不偿失。可他想去,想去看看那片海,想去听听海浪声,想去闻闻那股咸腥味儿,想去跟孙村长说说话,喝顿酒,叙叙旧。

孙村长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冷志军还多还深,像一张揉皱了的纸,怎么捋都捋不平。他的腰也弯了,背也驼了,走路也得拄拐杖了,可精神头还行,还能在码头上站一会儿,抽根烟,看看海,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游客和渔船。度假村已经承包给别人了,他干不动了,就在家里管管账,收收钱,享享清福,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两个老头坐在码头上,抽着烟,看着海,都不说话。海还是那片海,蓝汪汪的,一眼望不到边,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好像时间在这里停下了脚步,好像这片海永远不会老,永远这么年轻,永远这么有活力,永远这么慷慨地给予,又永远这么沉默地等待。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儿,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贴在脸上很不舒服,可他们习惯了,从小就习惯了,从第一次跟着大人来赶海就习惯了,习惯了就离不开了,就像离不开这片土地、这片山林一样。

“志军,你还记得不?那年你第一次来海边,从海里捞上来那些大海捞瓷,卖了十几万,把我都看傻了。”孙村长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海平线上有一艘渔船,小小的,像一片树叶飘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随时都会被海浪吞没。

“记得。咋不记得?那是我第一次捞着好东西,兴奋得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那些青花花的瓷片子,一片一片的,在水底下亮闪闪的,好看得很。”冷志军也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海风中散开,瞬间就被吹得无影无踪了,像那些年的日子一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都留不住。

“那时候你还年轻,浑身是劲,下海一待就是半天,上来换口气又下去了,跟条鱼似的。现在不行了,老了,走不动了,连码头都得拄着拐杖走了。”孙村长说着叹了口气,把烟掐灭了,烟头扔进海里,嗤的一声,冒了一小股白烟,瞬间就被海浪吞没了,“咱都老了,不中用了,以后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冷志军没接话,把烟也掐了,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是擦眼泪还是擦汗,反正擦了好几下,擦了又擦,擦得眼角都红了,红得像兔子眼睛,亮晶晶的,湿漉漉的。

远处的海面上,有一群海鸥在飞翔,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片片洁白的帆在天上飘。它们一会儿飞得很高很高,高得几乎看不见了,一会儿又俯冲下来,扎进海里抓鱼,抓到了就叼着鱼飞起来,嘎嘎地叫着,得意得很,好像在跟同伴炫耀自己的本事。

回程的路上,冷志军又在山里转了一圈。他走得很慢,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像一只老乌龟在爬。山里的路他还是熟悉的,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坡,哪里有个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像刻在脑子里一样,这辈子都忘不了。

林子还是那个林子,树还是那些树,高高的,密密的,遮天蔽日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亮晶晶的,好看得很。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沙沙地响,像在跟他说话,又像是在唱歌,唱的是那些年的故事,那些赶山打猎的故事,那些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那些他年轻时的勇敢和莽撞。

他走到一棵大松树下面,停下来,摸着粗糙的树皮,抬头看着树冠。这棵树他认识,他年轻的时候就在这儿歇过脚,那时候这棵树还没这么粗,还没这么高,还没这么老。几十年过去了,它长粗了,长高了,长老了,他也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走不动了,可它还在这儿,还在长,还在活,还在看着一代一代的人从它身边走过,从年轻走到年老,从生走到死。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松塔,黄褐色的,鳞片张开了,里面的松子已经落了,只剩下一个空壳,轻飘飘的,像一只没有灵魂的躯壳。他把松塔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揣进了兜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他想把这颗松塔带给冷小军,让他看看,让他知道,山里的东西,哪怕是一颗空松塔,也是有故事的,有生命的,有温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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