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三月初的市一中校园里,玉兰花还缩在灰褐色的花苞里,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但高一教学楼三层的数学教研组办公室里,气氛却火热得像盛夏。
“苏棠同学,你再考虑考虑。”数学竞赛教练吴老师推了推厚厚的眼镜,语气近乎恳求,“以你的思维能力,不参加奥赛太可惜了。”
苏棠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她没说话,但全身每个细胞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不、想、参、加。
“吴老师,”班主任李卫国在一旁打圆场,“苏棠有自己的节奏,我们尊重她的选择。”
“可是李老师!”吴老师激动地站起来,手里挥舞着一份试卷,“你看看她上学期的期末数学卷!最后一题那道立体几何,全校只有三个人做出来,其中两个是高三的!而苏棠……她的解法!”
他把试卷拍到桌上。
那道题的常规解法需要构建辅助线,用空间向量证明。但苏棠的答卷上,画的是一个极其简单的三视图分解图,旁边还用寥寥几行文字说明。
“将该几何体视为三个二阶幻方的叠加,旋转对称性可证。”
幻方。
那是数论里的概念,跟立体几何八竿子打不着。
但苏棠硬是用幻方的旋转对称性,三行字解决了别人需要写满半页纸的证明题。
阅卷老师当时就懵了,把卷子拿到教研组讨论,最后一致认为解法完全正确,且比标准答案简洁十倍。
“这是天赋!罕见的天赋!”吴老师眼睛发亮,“苏棠,你不知道你这种思维有多宝贵!奥赛需要的就是这种跳出框架的能力!”
苏棠还是不说话。
在她心里,奥赛等于加班,无数个熬夜刷题的夜晚,无数本写满公式的笔记本,无数场让人神经紧绷的考试。这跟她“躺赢”的人生哲学完全背道而驰。
她重生回来,是为了过轻松幸福的日子,不是来当竞赛机器的。
“苏棠,”李卫国温和地开口,“老师不强迫你。但吴老师说,今年省里的选拔赛,学校需要凑够五个人才能组队报名,现在还差一个……”
他顿了顿:“如果你愿意帮忙凑个数,无论结果如何,老师都感谢你。”
这话说得很巧妙。
苏棠抬起头,看了看李卫国,这位未来的教育改革者此刻眼神真诚,没有施压,只有请求。
她又看了看吴老师,这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头发已经花白,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但眼睛里有一种纯粹的热爱,对数学、对教育、对“发现天才”的热爱。
在她的气运视野中,吴老师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学术气运,那光芒温暖而纯净,像秋天的银杏叶。而李卫国身上的土黄色教育气运,正与那淡金色交融,形成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善意。
苏棠心里叹了口气。
她最不擅长的,就是拒绝善意。
“好吧,”她轻声说,“但我只参加选拔赛,如果没选上,以后就不参加了。”
“好好好!”吴老师激动得手舞足蹈,“只要参加就行!老师相信你一定能……”
“吴老师,”苏棠打断他,“我可能选不上。”
她说得很认真,也是真的打算选不上,她准备在考试时适当地错几道题,控制在刚好不会被选中的分数线上。
吴老师却以为她是谦虚,笑得眼睛眯成缝:“好好好,先参加再说!”
三月中旬,省数学奥赛选拔赛在市实验中学举行。
考场里坐满了来自各个高中的顶尖学生,气氛紧张。大多数考生面前都摆着厚厚的草稿纸,有人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翻看公式手册。
苏棠只带了一支笔,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托着腮看着窗外,玉兰花在今天终于开了,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像玉雕。
试卷发下来,她扫了一眼。
十道大题,满分150分。前三道是基础题,中间四道是中等难度,最后三道是“区分天才和凡人”的压轴题。
按照计划,她应该做对前七道,最后三道适当做错。
但当她看到最后一道题时,笔尖顿住了。
那是一道极其复杂的组合数学问题,题干长得像短篇小说,涉及图论、概率、还有一点点拓扑学的影子。
标准解法需要写满三页纸,而且计算量巨大,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大多数考生看到这道题,要么直接放弃,要么硬着头皮写几行公式然后卡住。
但苏棠看着那道题,脑子里浮现的却不是数学公式,是以前数个世界里,无聊时候研究过的“阵法推演思维”。
核心思路是找到网络的“对称中心”和“关键路径”,然后像拼图一样,从中心向外构建最优结构。
这种思维如果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出现在华夏,将会是中华民族探索科学的一大步。
苏棠拿起笔,她没有用任何奥赛教材上的标准方法,而是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六边形网络图,那是“六合阵”的基础图形。
然后她开始标注这里是对称轴,这里是关键节点,这里是冗余路径……
十分钟后,她得出了答案。她写下答案,只用了五行字。
没有推导过程,只有结论和一句简短的说明:“基于图对称性的极值原理。”
写完,她看了看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按照计划,她现在应该开始“故意做错”剩下的题。
但她的笔,却自动地继续写下去。
第二道压轴题,是数论问题。她想起了古文明里的“龟甲占卜术”,那些龟甲裂纹的分布规律,本质上就是素数分布的直观展示。
第三道压轴题,是代数几何。她想起了魔法世界的符文构造,那些符文线条的交点、切线、曲率,就是代数几何的另一种表达。
等她反应过来时,十道题已经全部做完。
而且,她有种强烈的预感,她全对。
“……”苏棠放下笔,看着卷子,沉默了。
一周后,成绩公布。
吴老师冲进高一(七)班教室时,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五百万彩票!不,比那还激动!
“满分!苏棠同学!省选拔赛满分!全省唯一一个!”
教室里一片哗然。
同学们齐刷刷看向苏棠,她正趴在桌上补觉,被吵醒后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吴老师,”她揉着眼睛,“是不是搞错了……”
设想里,这种国家选拔天才的竞赛,就算她解题思路独特,也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做对。
“没搞错!绝对没搞错!”吴老师激动得语无伦次,“尤其是最后那道组合题!阅卷组的教授们看了你的解法,连夜开会讨论!说这是革命性的思路、颠覆性的视角!省队已经决定特招你了!”
苏棠彻底醒了,也彻底懵了。
特招?省队?
那意味着接下来半年,她将离开学校,参加封闭式训练,然后参加全国赛,如果进了国家队,还要参加国际赛……
她的咸鱼生活,完蛋了。
“苏棠同学,”吴老师蹲在她桌前,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老师知道你不喜欢竞赛,但你的天赋……真的不应该被埋没。就当帮老师一个忙,参加完今年这一届,好吗?就一届!”
他说着,眼睛居然有点红。
苏棠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同学震惊又羡慕的眼神,最后看向窗外。
玉兰花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她在心里轻轻叹气。
“好吧,”她说,“就一届。”
省队的训练基地在省城郊区的一座老校区里,红砖楼,梧桐树,有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苏棠搬进宿舍的那天,其他队员都在埋头刷题。那是从全省选拔出来的二十个数学天才,每个人都带着厚厚的习题集和熬夜熬出的黑眼圈。
只有苏棠,行李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小说、杂志,还有掌上游戏机。
“你是……来旅游的?”同宿舍的女生忍不住问。
“来睡觉的。”苏棠实话实说。
教练组很快领教了苏棠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