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内沸腾的喜悦,在王雷出现的那一刻,被瞬间抽干了。
空气中,只剩下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战士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他们看着门口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凝重的身影,隐隐感觉到,有天大的事情要发生了。
李逍遥的反应最快。
他轻轻拍了拍沈静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便迈开大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王雷的面前。
“怎么回事?”
李逍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其中的分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
“师长,借一步说话。”
王雷的嘴唇有些干裂,声音也因为久未说话而显得有些沙哑。
李逍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他带着王雷,绕过礼堂,直接走进了旁边一间作为临时指挥部的密室。
赵刚、李云龙和丁伟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默不作声地跟了进去。
密室的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尚未完全散去的喜庆和疑惑。
门内,则是骤然降临的、冰冷刺骨的凝重。
“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凤凰’那边,有动静了?”
李逍遥开门见山,目光如炬。
王雷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走到了墙边,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
他在伤愈之后,身体虽然还很虚弱,但脑子却一刻也没有停下来过。
他将自己从武汉带回来的所有情报,以及根据地情报站近期收集到的、所有关于国统区的公开报纸和信息,全部汇集到了一起,进行了一次彻底的重新梳理和分析。
“师长,你看这里。”
王雷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重庆的位置,然后缓缓地,划向了几个省份。
“在我养伤的这两个多月里,我把所有截获的日军情报,和近期国统区发生的各种事件,全部重新过了一遍。”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一个非常可怕的规律。”
王雷转过身,看着房间内的几位独立师最高指挥官,脸色在油灯的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
“近三个月,国统区内部,连续发生了至少七起,针对我们抗日阵营高级将领的‘意外事件’。”
他的声音,让房间里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三月初,第三战区的一位军长,在从前线返回后方的途中,座驾离奇失控坠崖,车毁人亡。”
“三月中旬,第五战区的一位主战派师长,在自己的指挥部里,突发‘心脏病’暴毙,年仅四十二岁,正值壮年。”
“四月初,昆明行营的一位中将参谋,在自己的官邸,被自己的贴身警卫员‘擦枪走火’误杀。”
王雷每说一件,李云龙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丁伟和赵刚的脸上,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这些事情,他们或多或少都在一些内部通报或者报纸的角落里看到过,但从未将它们联系在一起。
在战争年代,死几个人,再正常不过了。
“这些事件,表面上看,毫无关联。车祸、暴毙、误杀……重庆方面给出的调查结论,也都是‘意外’。”
王雷的眼神,却变得异常锐利。
“但是,我把这些出事的将领,全部列了出来,发现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全都是国军内部,最坚定的主战派!是坚决反对和谈,主张抗战到底的中坚力量!”
“而且,这些事件发生的时机,太巧了。”
王雷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地图上台儿庄的位置。
“所有这些暗杀,都是从台儿庄大捷之后,开始密集出现的!”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逍遥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他瞬间就明白了王雷话中的含义。
台儿庄的大胜,极大地鼓舞了全国的抗战士气,也让那些主张“曲线救国”的投降派,彻底失去了市场。
日本想要从军事上和政治上,双重压垮中国,就必须想办法,扑灭这股因为台庄大捷而燃起的抗战火焰。
在正面战场,畑俊六调集重兵,准备以雷霆之势,在徐州发动决战,妄图一举歼灭国军主力。
而在暗处,一场更阴险,更致命的战争,也同时打响了。
“你的意思是……”
赵刚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凤凰’?”
“没错。”
王雷点了点头,他的眼神里,透出一股深深的寒意。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间谍行为了。这是有组织,有计划的,系统性的清除!”
“我们在武汉打掉的,只是‘凤凰’计划安插在华中的一个分支。而那个潜伏在重庆的,级别更高,权限更大的‘凤凰’,在台儿庄大捷之后,被彻底激活了。”
“它的任务,就是不择手段,清除掉所有阻碍‘和平’的石头。它在为即将到来的投降派,比如汪精卫之流,清除上位的障碍!”
王雷的话,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云龙“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他那只没受伤的手,重重地砸在桌子上,震得油灯都跳了一下。
“他娘的!这帮吃里扒外的狗杂碎!老子们在前面流血牺牲,他们在背后捅我们刀子!”
“师长,这还等什么!把这份名单和我们的推断,直接捅给重庆!让校长亲自去查!我就不信,他能容忍这种事情!”
“没用的。”
李逍遥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也异常冰冷。
“第一,我们没有直接证据。所有的推断,都只是基于我们自己的分析。捅到重庆去,只会被当成是八路军的挑拨离间。”
“第二,就算有证据,你觉得能查得出来吗?”
李逍遥的目光,扫过众人。
“能策划并执行如此周密的、跨越几个战区的连环暗杀,还能将所有线索都伪装成‘意外’。这个‘凤凰’,在重庆内部的能量,绝对超乎我们的想象。”
“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张网。一张已经渗透到国府军政核心的,巨大的毒网。”
王雷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他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个发现。
“师长说的没错。在我梳理的最后,发现了一条更可怕的线索。”
“所有这些出事的将领,在他们死前的一周之内,都因为各种原因,与军统的某个高层,有过或公开或私密的接触。”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密室中炸响。
军统!
那个由戴笠一手创建,号称渗透一切,无孔不入的庞大特务机构。
如果连那里都出了问题,那问题的严重性,就真的到了动摇国本的地步了。
“这条线索,可靠吗?”
赵刚追问道,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无比严肃。
“千真万确。”
王雷的语气,不容置疑。
“虽然每一次接触的理由和方式都不同,有的是汇报工作,有的是接受问询,有的甚至只是参加了一场由那位高层举办的私人宴会。但这条线索,是唯一一个,能将所有受害者都串联起来的共同点。”
“内鬼的嫌疑,已经不再是普通的特务,而是直指……军统的核心决策层!”
王雷最后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已经不是一条毒蛇的问题了。
这是在蛇窟里,藏着一条已经快要化蛟的巨蟒。
王雷看着李逍遥,脸色苍白但眼神无比坚定。
“师长,我们在明处打鬼子,但有只看不见的手,正从我们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一刀刀地割我们的肉,放我们的血。”
“这只手不斩断,我们正面战场打得再好,取得再大的胜利,都可能在最后关头,满盘皆输。”
密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婚礼的喜悦,早已被这刺骨的寒意,驱散得无影无踪。
李逍遥缓缓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代表着战时首都的城市——重庆。
天堂寨的仗要打,畑俊六的几十万大军要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