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入台儿庄城门的那一刻,李云龙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终于停了。
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此刻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瞳孔猛地收缩。
车轮碾过碎石瓦砾,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着某种东西烧焦的刺鼻气味,粗暴地灌进每一个人的肺里。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座城市。
没有一栋完整的建筑,四处都是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如同巨兽的骨架,无力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街道上铺满了弹坑和碎石,黑色的、黏稠的血迹随处可见,在尚未干涸的地方,汇聚成一滩滩暗红色的水洼。
不远处的爆炸火光亮起,沉闷的爆炸声紧随而至,又一截残墙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烟尘。
这座古老的大运河畔的商城,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研磨着血肉与钢铁的磨盘。
李逍遥看着车窗外这幅景象,眼神变得无比深沉。
那双因为连日作战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倒映着燃烧的火光。
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吉普车最终在一处看起来相对完好的大院前停下,这里是第五战区临时总指挥部。
门口的卫兵荷枪实弹,神情紧张,看到前来迎接的参谋和吉普车,才立正行礼。
李逍遥和李云龙走下车,整理了一下军装。
一名佩戴着上校军衔的参谋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激动、好奇与敬畏的复杂神情,对着李逍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八路军第一独立师的李逍遥师长吗?我们总座,李宗仁司令长官,已经恭候多时了!”
李逍遥回了一礼,平静地点了点头:“带路吧。”
穿过戒备森严的院落,走进指挥部大堂,一股更加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巨大的房间里,挤满了将星闪烁的国军高级将领。
他们或站或坐,一个个脸色凝重,眉头紧锁,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整个指挥部里烟雾缭绕,气氛沉闷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当李逍遥和李云龙这一身格格不入的灰色军装出现在门口时,所有的讨论声都停了下来。
数十道锐利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李逍遥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看到了坐在主位上,两鬓斑白,满脸倦容,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的李宗仁。
也看到了站在沙盘边,身材高大,神情倨傲的汤恩平。
还有许多在后世历史照片上才能见到的面孔,此刻都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但这些人的脸上,无一例外,都笼罩着一层失败主义的阴云。
李宗仁站起身,主动迎了上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伸出手:“李师长,久仰大名。贵军攻克滕县,如同天降神兵,为我第五战区解了燃眉之急啊!我代表第五战区全体将士,感谢你们!”
“李长官客气了,国难当头,抗日救国,本就是我辈军人分内之事。”李逍遥与他握了握手,不卑不亢。
李云龙跟在后面,只是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他看不惯这屋子里死气沉沉的氛围,更看不惯这帮国军将领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样子,打了败仗,哭丧着脸有什么用?
简单的寒暄过后,李宗仁将李逍遥引到巨大的军事沙盘前,脸上的笑容也随之隐去,重新被浓得化不开的忧虑所取代。
“李师长,你来的正是时候,我们正在为下一步的战局走向,争论不休。”李宗仁叹了口气,指着沙盘,“日军坂垣、矶谷两个精锐师团,分南北两路,向台儿庄合围而来。南路,我军池峰城将军的第三十一师,在台儿庄城内死战不退,但伤亡已经超过十之七八,阵地岌岌可危,随时都有被突破的风险。北线,坂垣师团在丢了滕县之后,主力正沿着津浦线向南疯狗一样扑过来。我军虽然在峄县、枣庄一线层层阻击,但根本挡不住他们的攻势。”
拿起一根小推杆,在沙盘上重重地点了点台儿庄的位置。
“现在,我们大部分将领的意见是,台儿庄已成死地,继续坚守,只会把我们第五战区这点家底全部赔进去。不如……战略性放弃台儿庄,将主力后撤至运河以南,重整防线,以空间换时间,保存有生力量。”
这番话说出来,指挥部里一片寂静。
不少将领都默默地点了点头,显然,这是他们共同的看法。
李宗仁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李逍遥,问道:“李师长,你一路从日军的后方打穿过来,对坂垣师团的状况,想必比我们更了解。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逍遥身上。
李逍遥没有立刻回答。
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个位置。
没有去看台儿庄,而是拿起一根指挥杆,指向了沙盘的北侧,指向了代表着日军坂垣师团和矶谷师团的两个巨大的蓝色箭头。
“李长官,各位将军。”
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在这压抑的指挥部里,如同金石之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在我看来,当前的局势,非但不是死局,反而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一名性子比较急的少将忍不住开口道:“李师长,你这话未免也太乐观了。我军正面战场节节败退,伤亡惨重,何来战机一说?”
“是啊,我们几个军加起来,都快被鬼子打残了,拿什么去反攻?”
质疑声此起彼伏。
站在一旁的汤恩平,嘴角更是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
在他看来,这个八路军的指挥官,不过是打了一场投机取巧的胜仗,根本不了解正面战场的残酷。
李逍遥没有理会这些质疑,只是用指挥杆在沙盘上轻轻一点,点在了坂垣师团和矶谷师团之间那片广阔的区域。
“各位将军请看。日军看似气势汹汹,呈南北对进之势,要将我军合围于台儿庄。但他们的进攻,真的毫无破绽吗?”
指挥杆,沿着代表坂垣师团的蓝色箭头缓缓移动。
“坂垣的第五师团,号称‘钢军’,战斗力确实强悍。但他们在滕县,被我们独立师迎头痛击,丢了辎重,断了后援,指挥系统被打得七零八落。他们现在向南猛扑,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强大,而是因为他们急于要找矶谷师团汇合,舔舐伤口。这叫什么?这叫外强中干,色厉内荏!”
又将指挥杆移到南边的矶谷师团。
“再看南线,矶谷的第十师团,同样是日军的甲种师团。但他们一路从津浦路南段打上来,连续攻坚,兵锋已钝,早已是疲惫之师。更重要的是,他们被池峰城将军的部队死死地拖在了台儿庄,陷入了残酷的巷战,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李逍遥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各位,一个急着会师,一个困在城下。坂垣和矶谷,这两个师团的指挥协同,存在着巨大的问题!他们的南北两路主力,并不同步!这就为我们分割围歼,提供了可能!”
“纸上谈兵!”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
说话的,正是第二十集团军总司令,汤恩平。
排开众人,走到沙盘前,毫不客气地说道:“李师长,你的分析听起来头头是道。但是,你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那就是兵力对比和装备差距!日军两个师团,总兵力超过五万人,配有重炮、坦克、飞机。我们呢?第五战区能打的部队,加起来也不过十万人,装备落后,弹药奇缺。在这种情况下,谈分割围歼,是不是太过理想化了?”
“汤总司令说得对!”立刻有将领附和,“我们连正面防线都快守不住了,哪还有余力去反攻?”
李云龙在一旁听得火大,刚要开口骂娘,却被李逍遥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逍遥看着一脸倨傲的汤恩平,脸上没有任何愠色,反而平静地问道:“汤总司令,那我请问你,依照你的意思,我们是该放弃台儿庄,拱手将徐州门户让给日本人吗?”
汤恩平被噎了一下,冷哼道:“保存实力,以图再战,乃是用兵之道。一城一地的得失,与整个战区的安危比起来,孰轻孰重,我想不用我多说。”
“说得好!”李逍遥忽然大喝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环视四周,朗声道:“汤总司令说得对,一城一地的得失,确实不重要。但台儿庄,不是普通的一城一地!它是整个徐州会战的‘势’之所在!此战,全国瞩目,全世界瞩目!如果我们不战而退,丢掉的,不仅仅是一座城,更是我百万将士的军心士气,更是我四万万同胞抗战到底的决心!”
“一旦军心民心散了,我们就算保存再多的实力,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这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多之前主张撤退的将领,此刻都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羞愧之色。
李逍遥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转过身,重新面对沙盘,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所以,台儿庄,不仅不能退,还要往死里打!不但要打,我们还要赢!不但要赢,我们还要在这里,设下一个巨大的陷阱,把坂垣和矶谷这两个师团,一口吞掉!”
没有再用指挥杆,而是伸出双手,在巨大的沙盘上,划出了一个惊人的作战构想。
“我的计划是,以台儿庄为诱饵!”
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座血战中的孤城上。
“命令池峰城的部队,不惜一切代价,死死拖住矶谷师团的主力!把他们牢牢地钉在台儿庄的巷战泥潭里,让他们流尽最后一滴血!”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在沙盘的外围,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反包围圈,“调动我们所有的外线主力,包括汤总司令你的第二十集团军,放弃在北线与坂垣师团的正面接触,转而向两翼迂回,穿插到敌人的侧后方去!”
“什么?”汤恩平失声道,“那不是把我们北边的防线,完全暴露给坂垣了吗?他会直接扑到台儿庄城下的!”
“对!我就是要他扑过来!”李逍遥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坂垣现在是孤军深入,后勤不继。他越是急于靠近台儿庄,他的侧翼和后方,就暴露得越是明显,越是薄弱!我们就是要抓住这个机会,从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狠狠地捅上一刀!”
详细地阐述着整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如何利用微山湖的地形,限制日军重装备的展开。
如何分配兵力,以一部主力在外线构成对坂垣师团的反包围圈。
如何集中我们所有的炮火,在决战发起时,切断坂垣与矶谷两部之间的联系。
如何把握反攻的时机,在日军被拖得最疲惫、最焦躁的时候,由内线和外线,同时发起总攻!
整套计划,逻辑之严密,构想之大胆,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将领的认知范畴,充满了现代战役学的思想光辉。
指挥部里,鸦雀无声。
所有将领,从最初的质疑、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全部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张前所未闻的、恢弘而又精密的战争罗网,正在徐徐展开。
李云龙站在角落里,看着在沙盘前挥斥方遒的李逍遥,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娘的,这才是老子的师长!这群国军的草包将军,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李逍遥停了下来,整个指挥部的气氛,已经完全被他所扭转。
看着那些仍在沉思、在消化、在推演的将领们,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汤恩平的脸上。
伸手指着沙盘上,代表着坂垣师团和矶谷师团的那两个被他分割开来的巨大蓝色箭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各位将军,敌人不是一块铁板,而是两只伸得太长的铁钳。它们的钳头看似凶狠,可它们的腰身,却因为过度伸展而变得脆弱不堪。它们现在试图夹碎我们,但也正是它们自己最脆弱,最容易被我们一刀斩断腰身的时候。而我们,就是那把斩断钳腰的刀!”
此言一出,指挥部内,再无一丝质疑之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动地,而又具备高度可行性的反攻计划,彻底折服了。
李宗仁的眼中,更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汤恩平,在经过了剧烈的思想斗争后,终于抬起了头。
承认,这个计划是他生平所仅见。
但他作为一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宿将,依旧看到了这个计划中最致命,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死死地盯着李逍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提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致命的问题:
“计划虽好,但谁来当这个最危险的‘诱饵’?谁能保证,在矶谷师团的疯狂进攻下,守住台儿庄,为外线部队的穿插部署,争取到足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