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恩平的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刚刚被点燃的狂热气氛上。
指挥部里,瞬间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从沙盘上,移开到了提出这个计划的李逍遥身上。
是啊,计划堪称完美,逻辑无懈可击。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最基本,也最残酷的前提之上——台儿庄必须守得住。
守不住,一切都是空谈。
外线部队的穿插迂回,需要时间,至少需要五到七天。
而此刻的台儿庄,在日军精锐师团的猛攻之下,已经摇摇欲坠,守城的池峰城部伤亡殆尽,连李宗仁自己都判断,恐怕连三天都撑不住了。
谁去守?
拿什么去守?
谁能用血肉之躯,去填平台儿庄这个无底的窟窿,去为整个战区数十万大军的调动,争取到那宝贵到奢侈的七天时间?
这是一个无人能够回答的问题。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逍遥迎着所有人的目光,那数十道或期待、或怀疑、或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平静得,就好像汤恩平提出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技术性问题。
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我来。”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丝毫的豪言壮语,没有半分的迟疑犹豫。
却蕴含着一种足以让山河变色的决绝与担当。
指挥部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云龙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李逍遥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宗仁的瞳孔,也在这一刻,剧烈地收缩。
李逍遥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向前一步,对着主位上的李宗仁,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李长官,我八路军第一独立师,请战!”
“请求将台儿庄防务最吃紧、日军主攻方向的北门防线,全权交由我独立师负责!”
此言一出,指挥部里,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让独立师去守北门?”
“胡闹!这简直是胡闹!”一名将领失声喊道,“李师长,你知不知道北门现在是什么情况?那里是矶谷师团主攻的突破口!鬼子的炮弹,几乎把那里的工事全部犁了一遍!现在守在那里的三营,已经快打光了!”
“是啊,李师长,我们敬佩你的勇气,但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们独立师刚刚打完滕县,一路南下,也是疲惫之师,怎么能去啃北门这块最硬的骨头?”
汤恩平也皱起了眉头。
他虽然提出了问题,但他内心想的是,由战区调集几个军的兵力,轮番上去消耗,用人命去填,或许还能多撑几天。
万万没有想到,李逍遥竟然要把这个最危险的任务,一个人,一个师,全部扛下来。
这已经不是自信,而是狂妄了。
面对着满屋子的劝阻和质疑,李逍遥只是平静地看着李宗仁,等待着他的回答。
李宗仁没有立刻开口,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李逍遥的请求太过疯狂。
独立师虽然战斗力强悍,但毕竟只有一个师的兵力,让他们去顶住日军一个精锐师团的正面猛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他的直觉,那在无数次血战中磨砺出来的战场直觉,却又告诉他,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创造了滕县奇迹的八路军指挥官,或许真的能再次创造奇迹。
目光,在李逍遥那双平静而又深邃的眼睛里,停留了很久。
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狂妄和冲动,只看到了绝对的自信和钢铁般的意志。
“你需要多久?”李宗仁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七天。”
李逍遥伸出了七根手指。
“以七天为限。我请求李长官授权,从现在开始,七天之内,台儿庄北门防线,由我独立师全权接管,不受任何其他将领节制。”
“如果七天之内,我能守住北门,并将矶谷师团主力牢牢拖在城下,则请求李长官命令汤总司令及所有外线主力,必须放弃一切犹豫,全力配合我的计划,从外线发起总攻!”
“那如果……守不住呢?”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逍遥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汤恩平,也看向了在场的所有国军将领。
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却又无比决绝的笑容。
“如果我守不住,或者七天之后,外线部队无法按时发起进攻,那便是我李逍遥,和我独立师全军的命数,与各位无关。”
“我,李逍遥,愿在此立下军令状!”
“轰!”
“军令状”三个字,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整个指挥部,所有的人,都被李逍遥这种将生死置之度外,敢于将全师命运作为赌注的豪情与魄力,彻底震撼了。
这已经不是在讨论一个作战计划了。
这是在用一个师的生命,用他自己的生命,为整个徐州会战,为几十万中国军队,赌一个未来!
李云龙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一步冲了上去,抓着李逍遥的胳膊,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师长!你疯了!咱独立师的家底,不能就这么扔在这儿!”
李逍遥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然后,再次转向李宗仁,声音铿锵,字字如铁。
“李长官,请下命令吧!”
汤恩平死死地盯着李逍遥,那张一向倨傲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复杂到极点的神情。
有震惊,有怀疑,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一个真正军人的敬佩。
自问,如果换成是他,他敢不敢下这样的赌注?
敢不敢把自己的嫡系部队,就这样扔进一个必死的血肉磨坊里?
不敢。
所以,他之前的质疑,在李逍遥这道军令状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如此的渺小。
李宗仁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看着眼前的李逍遥,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八路军的师长,而是一把已经出鞘的,锋芒毕露的利剑。
这把剑,即将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姿态,刺向敌人最坚固的盾牌。
要么,剑断人亡。
要么,石破天惊!
终于,李宗仁做出了决断。
那疲惫的脸上,一扫之前的犹豫和沉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决绝和豪情。
“好!”
大喝一声,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李师长,我答应你!”
快步走到李逍遥面前,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从现在开始,台儿庄北务,全权交给你指挥!七天之内,你的独立师,就是插在台儿庄城头的一把尖刀!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你的指挥!”
又转过身,面向指挥部里所有的将领,声色俱厉。
“传我命令!从现在开始,第五战区所有部队,全部按照李逍遥师长的计划进行部署!第二十集团军,第二集团军,所有外线部队,立刻向日军侧后迂回穿插!七天之后,听我号令,发起总攻!”
“此战,关系到国家危亡,民族存亡!有敢临阵退缩、贻误战机者,杀无赦!”
“是!”
指挥部里,响起了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之前所有的悲观、犹豫、彷徨,在李逍遥那道军令状面前,在李宗仁这番决绝的命令之下,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向死而生的决战意志。
李逍遥看着李宗仁,再次敬了一个郑重的军礼。
“谢长官!”
说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向指挥部外走去。
李云龙紧随其后。
在经过汤恩平身边时,李逍遥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看汤恩平,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留下了一句话。
“汤军团长,我的人,会在城墙上用命给你争取七天。”
“我只希望七天之后,你的炮声,能准时在鬼子的屁股后面响起。”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指挥部,消失在了门外那片被战火映红的夜色之中。
汤恩平站在原地,看着李逍遥消失的背影,身体,竟在微微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