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开始了行动。
这一次,没有选择那些常见的诱敌伎俩,比如用一顶钢盔探出去,或者用一个水壶晃动。那种小学生的把戏,骗不了真正的猎手,只会暴露自己的耐心不足。
这位代号“猎隼”的顶尖射手,选择了一种更直接,也更具风险的方式。
将自己的那支莫辛纳甘步枪,用左手稳稳托住,枪身紧贴着身下的瓦砾堆,非常缓慢地,像蜗牛爬行一般,一点一点地,从掩体的边缘阴影中伸了出去。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动作的控制达到了肌肉记忆的巅峰。
枪身在瓦砾堆投下的斑驳阴影下,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并不起眼。
但枪头那寒光闪闪的四棱刺刀,在移动到某个特定角度时,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一缕从云层缝隙中钻出的阳光,瞬间反射出一道极其锐利、却又转瞬即逝的金属光芒。
数百米外,另一处废墟的阴影深处,黑木隆一的瞳孔瞬间聚焦,如同鹰眼锁定了猎物。
看到了那一道光。
看到了那把代表着苏维埃暴力美学的粗壮刺刀。
但这位帝国的特等射手没有立刻开枪。
这可能是另一个陷阱,一个比用尸体和假枪管更进阶的陷阱。对方很可能只是把一把步枪伸出来,而射手本人,却藏在另一个角度,等待着自己开火暴露位置。身为帝国最顶尖的狙击手之一,黑木隆一的字典里,没有“轻敌”二字。
陈建国似乎也预判到了对方的这份谨慎。
潜伏在废墟中的身躯依旧纹丝不动,只有左手控制着步枪,用那闪着寒光的刺刀刀尖,在旁边一块满是弹孔的残破墙砖上,轻轻地、富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
“叮、叮、叮。”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这片被死亡笼罩、寂静得只剩下风声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并且清晰地传出了很远。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试探了。
这是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挑衅!
在狙击手的世界里,这是一种无声的决斗宣告,一种用最原始方式发出的挑战书。它的含义清晰无比:我发现你了,懦夫,我在这里,你敢开枪吗?
这三下敲击,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黑木隆一的神经上。他的太阳穴,一根青筋不受控制地暴跳起来。
作为大日本帝国陆军的特等射手,一个从无数士兵中层层选拔,经过地狱般严苛训练才最终脱颖而出的精英,黑木隆一有着深入骨髓的骄傲。可以容忍对手的狡猾与耐心,但绝不能容忍这种近乎羞辱的、面对面的挑衅。一股混杂着被看穿的惊愕与被轻视的愤怒的火焰,猛地冲上了头顶。
射杀支那军队的普通士兵,甚至是军官,都无法带来这种棋逢对手的刺激感。此刻,那位隐藏在对面的对手,用这种方式确认了彼此的存在,也点燃了这场对决的最终导火索。
黑木隆一瞬间做出了判断。对手在用这种方式,逼迫自己因为愤怒或焦躁而转移阵地,一旦移动,就会在复杂的环境中暴露行踪。
好一个工于心计的对手!
黑木隆一决定,要用最直接、最能彰显技术的方式,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支那狙击手,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要打掉那把不断敲击、制造噪音的刺刀!
用一发精准到极致的射击,从物理和心理两个层面,彻底摧毁对手的信心,告诉对方,谁才是这片猎场中唯一的、真正的主宰。
眼睛,凑上了九七式狙击步枪冰冷的德制高倍率瞄准镜,镜片中,十字准星经过微调,稳稳地套住了那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还在微微晃动的刺刀尖。
感受着从废墟缝隙中吹来的微风拂过脸颊的力度,手指的触感结合着脑中已经计算了无数遍的弹道数据,对准星做出了最后零点几个密位的修正。
然后,屏住呼吸,扣动了扳机。
“砰!”
7.7毫米口径的子弹出膛的瞬间,带着尖锐的呼啸,撕裂了两人之间数百米的寂静空气。黑木隆一的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属于胜利者的、冷酷的弧度。
仿佛已经通过瞄准镜,预见到了那把步枪的刺刀,被自己的子弹精准地从中打断,在空中翻滚着、无力地飞出去的完美景象。
然而,也就在枪响的那一瞬间。
在黑木隆一的子弹还在空中飞行,尚未完成使命的零点几秒内。
数百米之外的废墟里,陈建国的身体,如同那只蛰伏已久、终于等到猎物露出破绽的猎隼,爆发出令人匪夷所思的恐怖力量。
就在黑木隆一开枪,枪口喷吐出火光的那一刻,那转瞬即逝的亮光,以及几乎同时传来的枪声方向,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让陈建国在瞬间就完成了最后的定位。
通过那丝光亮和声音,彻底锁定了黑木隆一藏身的那扇窗户后面,那个不足十公分见方的、黑暗中的精确射击位置!
机会,只有一次。
时间,只有一秒。
甚至更短。
陈建国的左手闪电般地将作为诱饵的步枪向后一扯,几乎在同一时间,潜伏的身体已经以后脚跟为轴,完成了转动、卧倒、举枪、瞄准的全套战术动作。
这一连串的动作,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快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仿佛在训练场上已经重复了千百万遍。
眼睛,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贴近那冰冷的瞄准镜,进行精细的十字线校准。对于他这个级别的顶尖射手来说,三百米的距离,已经不需要完全依赖光学仪器了。
肌肉的记忆,就是最精准的标尺!
身体的本能,就是最可靠的弹道计算器!
毫不犹豫地,在身体刚刚稳定下来的瞬间,扣动了扳机。
“砰!”
莫辛纳甘步枪那沉闷而又独特的枪声,紧随着之前那声清脆的枪响,在废墟中轰然回荡。
但是,黑木隆一同样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猎手。
在扣动扳机的瞬间,在感受到枪托抵住肩膀的后坐力的瞬间,那股源自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野兽般的战斗直觉,让浑身的汗毛都根根倒竖了起来。
开枪,就意味着彻底暴露。
甚至来不及在瞄准镜中欣赏自己的战果,就在开枪的瞬间,凭借着那份超越常人理解的战场直觉,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刚才刺刀出现的大致方向,打出了第二枪!
这完全是不讲任何射击道理,不经过任何瞄准,纯粹依靠肌肉记忆和方位判断的、同归于尽式的一枪!
两个顶尖猎手,在各自暴露的瞬间,都做出了最快、最狠、也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反应。
两发来自于不同方向的子弹,几乎在同一时间出膛,在空中划出两道看不见的、带着各自主人决绝意志的死亡轨迹,扑向各自认定的目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了。
陈建国的子弹,那颗7.62毫米口径的钢芯弹,精准地、毫无任何悬念地,从黑木隆一刚刚完成第二次射击、还没来得及缩回脑袋的眉心位置,一穿而过。
黑木隆一脸上那抹属于胜利者的微笑,永远地凝固了。眼中的神采如同被瞬间抽走的灯火,迅速黯淡下去。
身体,像一截被伐木工砍断的木桩,僵硬地、无力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身后的瓦砾上,激起一片尘土。
而黑木隆一打出的那发充满复仇意味的子弹,则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地击中了陈建国的左肩。
一股无法抗拒的、如同被攻城锤正面撞击的巨大冲击力,瞬间传来。
陈建国感觉自己的左半边身子,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了一下,巨大的力量几乎将半个肩膀都撕裂开来。
闷哼一声,身体被这股巨大的动能带着,不由自主地向后翻倒,重重地摔在坚硬的瓦砾堆里。
剧烈的、钻心刺骨的疼痛,如同决堤的潮水般瞬间涌来,眼前不受控制地阵阵发黑。
但这位意志如钢的战士没有昏过去。
挣扎着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撑起身体,靠在一堵断墙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上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鲜血正像拧开了阀门的泉水一样,疯狂地向外冒,迅速染红了半边军装。
左臂,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但笑了。
苍白的嘴唇裂开一个微小的弧度,朝着那座已经被炮火轰塌一半的钟楼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你输了。”
随着那致命枪声的沉寂,笼罩在独立师进攻部队头顶的死亡阴影,终于消散。
狙击手的威胁,解除。
被死死压制住的攻势,如同解冻的河流,再次变得流畅起来。
“冲啊!”
“给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战士们怒吼着,从各自的掩体后面一跃而出,如同下山的猛虎,向着日军最后的抵抗阵地,发起了最后的冲击。那股被压抑已久的怒火,化作了无可阻挡的洪流,瞬间淹没了那些零星的、还在负隅顽抗的日军。
一名卫生员和两名负责警戒的战士,最先根据枪声的方向,冲到了陈建国所在的这处半塌民房里。
当看到陈建国那几乎被打烂的左肩,和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的脸时,几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快!快止血!”
卫生员慌忙地打开随身的急救包,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
陈建国的脸色,已经如同死人一般,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之前,看着跑到自己身边的战友,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告诉师长……那个鬼子……被我……干掉了……”
说完,头一歪,彻底昏迷了过去。
李逍遥接到消息时,滕县城内的战斗已接近尾声。没有片刻犹豫,亲自赶到了设在二线的临时急救站。
看着躺在担架上,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深度昏迷的陈建国。
看着那身被鲜血完全浸透的军装和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李逍遥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周围的空气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蹲下身,不顾满手的血污,亲自检查了一下陈建国的伤口,又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脉搏。
“师长,他……”
旁边负责抢救的军医,顶着巨大的压力,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子弹贯穿了左肩胛,伤到了动脉,失血太多……我们……我们尽力了。”
“给老子用最好的药!盘尼西林!磺胺!不管是什么,都给老子用上!”
李逍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声音嘶哑地低吼道,那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给老子救回来!他是英雄!我独立师,不能没有英雄!”
与此同时,在滕县后方数十公里外,日军坂垣师团的后方临时总指挥部里,气氛一片死寂。
坂垣征四郎已经陆续接到了黑田旅团阵地全线崩溃,伤亡惨重,旅团长黑田毅少将玉碎,以及他寄予厚望的王牌狙击手“黑鸦”黑木隆一,也已确认阵亡的消息。
一个又一个的噩耗,如同重锤,将这位骄傲的日军中将的脊梁一寸寸敲断。
滕县,已经彻底守不住了。
再打下去,整个华北派遣军最精锐的甲种师团之一,都将被彻底拖死在这个该死的、被从地底下掏空了的县城里。
为了避免整个师团的覆灭,这个在中国战场上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终于做出了戎马生涯中最痛苦,也最屈辱的决定。
抓起面前的电话,用一种近乎虚脱的、苍老了十岁的声音,对着话筒的另一端,下达了那道他从未想过会由自己口中说出的命令。
“命令……全线撤退!收缩兵力,向峄县方向转进……准备与独立师,进行最后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