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方带来的挫败感,被这份用鲜血换来的精确情报一扫而空。
指挥部内,压抑的气氛被一种更加炽热、更加疯狂的战意所取代。
李逍遥根据从塌方地道获得的全新地质数据,以及那层“装甲地基”的准确情报,立刻召集了所有工兵营的干部和作战参谋,对原有的爆破计划,进行了大刀阔斧的调整。
“我们之前,还是低估了藤井这个老鬼子。他不光在地面上给我们布下了天罗地网,在地下,同样留了后手。”
李逍遥指着自己新绘制的、更加精密的剖面图,对众人分析道。
声音里带着一丝对强敌的尊重,但更多的是找到破绽后的兴奋。
“这层由三合土、碎石和糯米浆混合构成的加固层,就像一层坚固的装甲。如果我们按照原计划的炸药当量,很可能无法彻底摧毁它,爆炸的威力会被大幅削弱,顶多给鬼子的指挥部挠痒痒,炸不塌他们的乌龟壳。”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工兵营长到丁伟,再到刚刚从前线回来的李云龙。
“但是现在,我们知道了它的准确厚度和材质,我们就可以反过来利用它。”
一个更加大胆的方案,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命令!所有主坑道,挖掘深度再增加两米!我们要从这层‘装甲’的下面穿过去!”
这个命令让在场的工兵营长倒吸一口凉气。
地下作业,深度每增加一寸,风险和难度都呈几何倍数增长。
再往下挖两米,意味着更差的通风、更高的塌方风险以及多出近三分之一的工程量。
“师长,这……”工兵营长面露难色,想要提出困难。
“我知道这很难。”李逍遥的目光直视着他,没有给他质疑的机会,声音变得无比坚定,“但我更知道,弟兄们的命,比困难更重要。多挖两米,我们就能把炸药送到最完美的位置。我要的不是炸塌它,而是要像火山喷发一样,把这层坚固的地基,连同它上面的一切,都给我整个掀到天上去!”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我需要你们重新计算炸药当量,计算出一个能把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地面,连带它下面半米厚的混凝土层,整体抬升、撕碎、再抛上天的精确数字。能不能做到?”
工兵营长看着李逍遥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感受着那股不容动摇的意志,他知道,任何困难在这份决心面前都必须被克服。
他挺直了胸膛,大声回答:“能!保证完成任务!”
新的命令,被迅速传达到了地下的每一个作业面。
坑道内的战士们,听到这个消息时,没有一句怨言。
师长亲自下井救人的事情,早已通过一个个轮换上来的弟兄的嘴,传遍了全军。
在他们心里,这个年轻的师长,已经不是一个只会在地图上指点江山的长官,而是一个能和他们同生共死、把他们的命看得比天还大的自家兄弟。
此刻的独立师,士气已经凝聚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
“师长让咱挖,咱就挖!别说两米,就是二十米,也给它挖穿了!”
“就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早一分钟挖到,早一分钟给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经过了又一个昼夜不间断的挖掘。
剩下的两条,分别通往日军师团指挥部和主炮兵阵地的关键地道,终于在付出了数名战士因劳累而虚脱倒下的代价后,抵达了核心目标的下方。
工兵们像对待最珍贵的艺术品一样,将一包包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烈性炸药,小心翼翼地堆放在预定的爆破点。
成吨的炸药,在狭窄的坑道里,堆成了一座座令人心悸的小山。
随后,从天堂寨兵工厂紧急送来的技术人员,将那个小小的、连接着天线的接收器,与炸药的雷管连接好,再用泥土将它们仔细地掩埋起来。
一切,准备就绪。
地面上,战场依旧维持着那份诡异的寂静。
日军方面,在接连“粉碎”了八路军三次“拙劣”的坑道渗透后,藤井健次郎的警惕性,稍稍有所放松。
在他看来,独立师已经黔驴技穷。
他甚至有闲情逸致,在他的半地下指挥所里,品尝着从后方运来的清酒。
“报告大佐!”一名副官走进来,神情有些犹豫,“前线的侦听部队报告,支那人的阵地安静得有些不正常,他们担心……”
“担心什么?”藤井健次郎放下酒杯,脸上带着一丝轻蔑,“担心那些地老鼠还能从我脚底下钻出来吗?他们已经被我们连续三次活埋在了地道里。支那人不是傻子,同样的错误,他们不会再犯第四次。这片寂静,是失败者的沉默。他们现在,要么是在准备突围,要么,就是在等待末日的降临。”
他挥了挥手,示意副官退下。
“命令部队,保持警惕,但不必过度紧张。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方面军司令部一声令下,将这群被困住的八路军,彻底碾碎。”
副官恭敬地退下,指挥所里,只剩下藤井健以及他对胜利的绝对自信。
独立师指挥部。
李逍遥将总攻的时间,定在了凌晨四点。
这是一个经过科学计算的时间。
根据后世的研究,这是人体生理节律的最低谷,是一天之中,人体最困乏、反应最迟钝、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命令,无声地传达到了每一个战斗单位。
李云龙和丁伟的部队,已经全部进入了最前沿的进攻出发阵地。
数千名战士潜伏在冰冷的交通壕里,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有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他们擦拭着自己的武器,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弹匣和胸前挂满的香瓜手榴弹。
黑暗中,有人在用刺刀的尖,默默地在枪托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名字。
有人,则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模糊不清的全家福,借着微弱的星光,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又郑重地放回胸口。
李云龙在进入进攻位置前,把他手下的一营长张大彪、二营长沈泉,还有几个心腹连长,都叫到了跟前。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狠劲,却像是要从骨头里渗出来。
“都给老子听好了。待会儿,动静会很大,非常大!谁他娘的要是给老子吓尿了裤子,自己找棵树吊死,别等着老子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人。
“爆炸声一停,就是冲锋号!老子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五分钟之内,必须给老子在鬼子的阵地上撕开一个口子!谁要是慢了一步,鬼子的肉,可就让丁伟那小子抢光了!”
“是!”几个部下低声应道,眼睛里都冒着嗜血的绿光。
“还有!”李云龙补充道,“告诉弟兄们,这次不光是为了打下滕县,也是为了给三号坑道里牺牲和受伤的弟兄报仇!谁第一个把咱们独立师的旗子插上鬼子指挥部,老子个人掏腰包,赏他二十斤地瓜烧,外加一挺刚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
这个悬赏让几个营连长呼吸都粗重了。
二十斤地瓜烧,一挺重机枪,这手笔,也就李云龙拿得出来。
“团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而在后方。
一个作为临时起爆指挥中心的、半地下的隐蔽地堡里,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李逍遥,亲自坐镇在这里。
他的面前,那张由弹药箱搭成的桌子上,没有地图,没有文件。
只放着那台能决定数万人命运的总起爆器。
他平静地看着手腕上的表,银色的秒针,在一片死寂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在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脏。
旁边,负责通讯的参谋和负责按下按钮的两名工兵营战士,更是大气都不敢出,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三点五十九分。
当时针、分针和秒针,即将重合在“十二点”的位置时。
李逍遥缓缓地抬起手,拿起了连接着起爆器的一部有线电话的送话器。
他的动作,沉稳而又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当三根指针,完美重合在凌晨四点整的那个瞬间。
他将送话器,放到了嘴边,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却又重若千钧的声音,通过线路,向所有即将发起总攻的部队,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
“起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