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方发生的瞬间,整个狭窄的地道内,被一种源自地心深处的恐惧扼住了咽喉。
粉尘和碎土混合着呛人的气味,疯狂涌入鼻腔,让人无法呼吸。
支撑坑道的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将这地下几十米的通道彻底变为一座活坟。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幸存战士们爆发出的巨大混乱和恐慌。
“塌方了!前头塌了!”
“三班长!虎子!你们在哪儿?回话啊!”
“快!快去救人!”
幸存的战士们嘶吼着,状若疯魔。
他们完全顾不上头顶还在不断掉落的泥土和随时可能再次崩塌的支撑结构,疯了一样地冲向塌方点。
他们用手、用铁锹、用枪托,用一切能用的工具,疯狂地刨着堵住坑道的厚重土石。
指甲在与碎石的摩擦中翻卷,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染红了每一个人的双手,但他们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个念头,把埋在下面的弟兄刨出来。
然而,塌方造成的剧烈震动,虽然在地下深处显得沉闷,但对于地面上那些全神贯注、耳朵贴着地面的日军侦听兵来说,却如同平地惊雷。
一名负责侦听的日军工兵猛地摘下听筒,脸上血色尽失。
他抓住身边组长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调。
“震动!东南方向,地下三百米处,侦测到剧烈震动!强度远超常规挖掘!”
消息如同电流,第一时间传到了藤井健次郎的指挥所。
藤井健次郎猛地从行军床上坐起,他那双总是带着技术人员特有冷静的眼睛,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他甚至来不及穿上军靴,赤着脚就冲到了巨大的沙盘地图前,死死地盯着报告上来的坐标点。
那个位置,距离他设定的核心弹药库,已经非常接近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浑身冰冷。
“上当了!”
他瞬间明白了过来。
之前被摧毁的那两个所谓的“坑道”,根本就是诱饵!
这才是支那军真正的主攻方向!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自己的弹药库!
“命令!”藤井健次郎的声音因为愤怒和一丝被欺骗后的兴奋而微微颤抖,“命令工兵第三大队,立刻对目标区域进行反向挖掘!我要活捉他们!如果遇到抵抗,就地活埋!我要让这些地老鼠,尝尝帝国工兵的厉害!”
一场地面与地下的生死赛跑,就此展开。
日军工兵部队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迅速集结,带着最先进的挖掘工具和武器,气势汹汹地冲向目标区域。
消息几乎在同一时间传回独立师指挥部。
李逍遥正在地图前,对着那副剖面图,推演着总攻发起后,各个部队穿插配合的每一个细节。
当听到三号主地道塌方、数名战士被埋的消息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手中的炭笔,“啪”的一声,在巨大的力量下,断成了两截。
“师长!”一名作战参谋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安插在鬼子外围的观察哨发来紧急信号!大批鬼子工兵,正带着重型挖掘工具和大量武器,冲向我们三号地道的正上方!他们……他们好像发现了!”
完了!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在了指挥部里每一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一旦让鬼子从上面挖穿,不仅被埋的战士必死无疑,整个地道都会彻底暴露。
更可怕的是,这个凝聚了所有人希望、堪称疯狂的“中心开花”计划,也将彻底破产。
“马上命令地道里所有人员,立刻撤退!引爆预埋的炸药,封死坑道!”丁伟当机立断,几乎是吼出了这道命令。
这是目前最理性的选择,壮士断腕,保存主力,为后续的突围争取最后的机会。
“不行!”
李逍遥的声音斩钉截铁,那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着塌方点的红叉。
他一把脱掉外套,随手抓起墙角的一把工兵铲,转身就往外走。
“师长!您不能去!太危险了!”几名参谋和警卫员立刻反应过来,冲上去死死地拦住他。
“滚开!”
李逍遥一把推开他们,那股巨大的力道,让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都站立不稳。
他看着自己的警卫员石磊,看着指挥部里所有望着他的部下,一字一句地说道:“下面还有我们的弟兄!他们是为了执行我的命令,才被埋在底下的!我这个当师长的,没有在上面等消息的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重逾千斤。
“活,一起活。死,我陪他们一起死。”
说完,他不顾所有人的阻拦,第一个弯腰钻进了那个通往地下深处、狭窄而又闷热的坑道口。
地道内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混杂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汗臭。
支撑坑道的木梁,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再次塌方。
幸存的战士们正疯了一样地用手刨着泥土,他们的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李逍遥的到来,让混乱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随后,所有人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绝望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师长!”
“都别慌!”李逍遥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强大镇定力量,“我是来带弟兄们回家的!听我指挥!”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盲目地参与挖掘,而是先用手电筒,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塌方处的结构和土层。
“所有人都退后!这里随时会二次塌方!工兵排长!”
“到!”一名满脸是泥的汉子应声而出。
“立刻带人,用备用撑木,从两侧重新加固!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顶住半个小时!快!”
专业的指挥,迅速稳住了即将崩溃的局面。
救援工作,从混乱的刨挖,变成了有组织的、科学的抢救。
与此同时,地面上。
丁伟接到李逍遥从中途通讯点传出的命令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行动起来。
他冲出指挥部,对着传令兵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命令!炮兵营,除了三号地道正上方那片区域,给老子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出去!对日军其他所有阵地,进行无差别炮击!”
“命令!李云龙!你的一团,还有我二团剩下的部队,立刻对日军一号、五号阵地,发起佯攻!动静要大!要让鬼子以为我们疯了,要总攻了!”
片刻之后,沉寂已久的独立师阵地上,枪声和炮声响成一片。
猛烈的火力,瞬间吸引了日军大部分的注意力。
藤井健次郎不得不分出兵力,去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看似是总攻前兆的猛烈攻势。
这宝贵的混乱,为地下的救援,争取到了千金难买的时间。
地道内,在李逍遥的亲自指挥下,救援队终于挖到了被困战士的位置。
他们还活着!
虽然一个个脸色煞白,因为缺氧几乎昏厥,但还有呼吸!
然而,新的难题出现了。
一名叫王二牛的年轻战士,他的腿被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石板死死地卡住了。
几个人试着用力去搬,石板却纹丝不动。
而就在这时,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从他们的头顶正上方,传来了“噗!噗!”的、铁锹挖掘泥土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鬼子,已经挖到近前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师长,来不及了!我们……”一名战士绝望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用杠杆!”李逍遥的眼神,在手电筒的光下,亮得吓人,“把所有的撬棍和多余的铁锹都拿过来!所有人都过来!听我口令!一!二!三!起!”
十几名战士,将所有的工具都塞进了石板的缝隙。
在李逍遥那如同惊雷般的吼声中,所有人同时发力,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咔!”
石板,被撬起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快!把人拉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王二牛的腿,终于被从石缝中拖了出来。
“撤!全体撤退!向二号隔断门撤退!”李逍遥吼道。
战士们搀扶着、背负着被救出的战友,向着后方的安全隔断门疯狂撤退。
就在他们最后一个人,刚刚跨过隔断门的瞬间。
“轰!”
头顶的土层,被日军的铁锹彻底挖穿了。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新鲜的空气和日军惊愕的叫骂声,一同涌了进来。
“关门!”李逍遥冷静地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厚重的木门,被轰然关上,几根粗大的插销死死落下。
“引爆。”
随着他平静的声音,负责断后的工兵,拉响了预埋在塌方区后方的一小包炸药。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门外传来,二次塌方发生了。
整段废弃的地道,被彻底封死。
门外,只留给日本人一堆毫无价值的泥土,和他们功亏一篑的愤怒咆哮。
虽然成功救出了所有人,但这条最重要的、通往弹药库的主地道,也被迫放弃了。
整个计划,遭受了最沉重的打击。
指挥部里,气氛再次陷入了凝重和压抑。
然而,李逍遥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沮丧。
他正趴在桌子上,就着昏暗的油灯,在一张新的白纸上,飞快地绘制着什么。
丁伟好奇地凑过去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那是一副比之前更加精确、更加详尽的,日军地下防御工事的结构图。
“逍遥,你这是……”
李逍遥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光芒。
“老丁,这次塌方,虽然废了我们一条地道。但是,也送给了我一份天大的礼物!”
他在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个位置,那是地基的剖面。
“在撤退前,我通过塌方处的剖面,亲眼看到了!鬼子在建造核心工事时,为了防潮和加固,在地基下面,铺设了一层厚达半米的,由三合土、碎石和糯米浆混合而成的加固层!这个数据,比我们之前任何的推测都更精确!”
一个失败,换来了敌人防御体系最核心、最机密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