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最厚重的幕布,笼罩了滕县外的战场。
独立师的阵地上,万籁俱寂。除了偶尔几声虫鸣,再也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音。
仿佛经过白天的惨败之后,这支部队已经彻底沉寂下去,正在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地面之下,一场规模浩大的无声战争,已经悄然打响。
数千名独立师的战士,和从后方临时动员起来的民夫,在工兵营官兵的指导下,正沿着五条预定的路线,向着日军的阵地深处,奋力挖掘。
没有震耳欲聋的号子,没有铁器碰撞的脆响。
每一把铁锹和镐头的前端,都用厚厚的棉布包裹了起来,挖掘时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又微弱,像是大地在发出轻微的咳嗽。
为了防止泥土暴露目标,挖出来的土被装进麻袋,由专门的运输队,像蚂蚁搬家一样,一袋一袋地通过绳索传递,运到几公里外的后方山谷里倒掉,再用树枝和杂草伪装起来。
地道内,空气混浊而又闷热。
战士们赤着膊,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裤子,顺着小腿流进鞋里,踩在泥地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他们只能依靠豆油灯那昏黄的光亮照明,灯光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投射在潮湿的坑道壁上。由于氧气稀薄,每隔一个小时,就必须轮换一批人上来呼吸新鲜空气,否则人就会因为缺氧而头晕眼花,甚至昏厥过去。
尽管条件艰苦到了极点,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他们手中的工具,不再是普通的铁锹,而是一把把即将捅进敌人心脏的刀。
他们挖的不是土,是通往胜利的道路。
然而,他们的对手,同样不是等闲之辈。
日军指挥官藤井健次郎,虽然无法想象李逍遥会拥有“遥控起爆”这种超越时代的神器,但他丰富的工程经验,让他对坑道战这种古老的战术,保持着最高的警惕。
夜色中,一队队日军工兵,正以三人为一组,在前沿阵地上来回巡逻。
他们的姿态极为怪异。
有的人,直接将耳朵紧紧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像是在倾听大地的脉搏。
有的人,则拿着一种奇特的工具。那是一根长长的铁杆,铁杆的一头深深插入地下,另一头,则连接着一个类似医生用的听诊器的听筒。
这是藤井健次郎发明的土制“听音器”,虽然原始,但在寂静的夜晚,足以侦测到来自地下深处最微弱的震动和声响。
“有动静!”
一名负责侦听的日军工兵,突然摘下听筒,神色紧张地对着自己的组长低吼。
组长立刻凑过去,接过听筒,仔细地听了一会儿,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从听筒里,传来了一阵虽然微弱,但极有规律的“咚…咚…”的挖掘声。
他立刻在地图上标记下大致的位置,派人飞速报告给指挥部。
这正是李逍遥计划中的一环。
他命令负责挖掘两条“虚假地道”的部队,故意制造出一些明显的声响,甚至在挖掘时,减少了包裹工具的棉布厚度。
藤井健次郎果然上当了。
在连续侦测到两个地点传出清晰的挖掘声后,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下令进行反制。
他嘴边露出一丝冷笑,在他看来,这完全是教科书式的、毫无新意的坑道作业。
“命令反坑道作战小组,立刻对A3和c5区域,实施毁灭性打击!”
接到命令的日军,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没有进行反向挖掘,因为那太耗费时间。他们采用了更高效、更歹毒的手段。
工兵们用一种手摇式的钻井机,从地面向着侦测到声响的区域,飞快地打下了一个个深达数米的钻孔。
随后,一根根粗大的水管被接了上来。
附近水塘里冰冷的地下水,被高压水泵源源不断地灌入钻孔,向着地下的坑道汹涌而去。
紧接着,一箱箱黄色的催泪瓦斯弹,也被打开了塞子,直接从钻孔扔了下去。
浓烈的、刺鼻的黄绿色烟雾,在重力的作用下,顺着钻孔沉入地道,并迅速弥漫开来。
正在“虚假地道”里作业的独立师部队,瞬间陷入了混乱。
“不好!是鬼子的毒气!”
“水!水灌进来了!”
浑浊的泥水从坑道顶部和侧壁的缝隙里喷涌而出,很快就没过了脚踝。刺鼻的毒气让战士们根本无法呼吸,剧烈地咳嗽着,眼泪鼻涕直流,眼睛火辣辣地疼。
负责这两条地道的指挥员,按照预定计划,沉着地下令放弃坑道,全体人员戴上简易的湿毛巾,狼狈地向后撤退,撤回到了出发点。
藤井健次郎的指挥部里,捷报频传。
“报告!A3区域的支那地道已被洪水淹没,根据水量计算,已完全摧毁!”
“报告!c5区域侦测到的挖掘声已经完全消失,我军的反制行动,取得了圆满成功!”
藤井健次郎听着报告,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在他看来,这些八路军的坑道战术,实在是过于幼稚和粗糙,完全是在班门弄斧。
“支那人还是老样子,只会用人命去填补战术上的空白。”他对身边的副官轻蔑地说道,“继续保持侦听,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多少人命可以这样浪费。”
就在藤井为自己的胜利而感到满意时,他并不知道,在另外三条更深的地下通道里,真正的“尖刀”正在悄无声息地前进。
在李逍遥亲自设计的“主地道”中,工兵们采用了远超这个时代的“Z”字形掘进和分段隔断技术。
地道并非一条直线,而是每隔五十米,就会有一个小小的转折。
这种结构,不仅能有效地减弱声音和震动的传播,更能抵御来自正前方的攻击,即使敌人挖通了一段,也无法直接用火力封锁整条通道。
更重要的是,在地道的关键节点,都安装了由厚重木板制成的、可以快速封闭的隔断门。
一旦前方的挖掘工作面遭遇突发危险,比如敌人的反向挖掘或是灌水,后方的人员可以立刻封死隔断门,将危险隔绝在局部区域,防止毒气和洪水向整个地道蔓延。
这场发生在地下数米深处的无声战争,变成了一场智慧和意志的较量。
日军在明处,被假目标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消耗着宝贵的反制物资。
独立师在暗处,用超越时代的战术和技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一名负责主坑道挖掘的老工兵,在轮换休息时,对身边一个第一次参加这种任务、紧张得脸都白了的新兵传授着经验。
“小子,给老子记住了。咱们现在是地下的兵,这手里的铁锹,就是枪,头顶的撑木,就是盾。地上有地上的规矩,地下有地下的门道。一步挖错,塌了方,那就是给自己掘坟。一步挖歪了,捅到鬼子的粪坑里,那比死还难受。”
老兵的话,引来周围一阵压抑的低笑,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经过了整整一夜的斗智斗勇,三条主地道,都安然无恙地突破了日军的浅层侦听区,开始向着核心目标稳步掘进。
然而,就在天快亮的时候,意外,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其中一条最为关键的、目标直指日军核心弹药库的主地道,在即将抵达预定爆破位置的最后一段距离时,挖掘队突然遭遇了一片极其复杂的混合土质层。
这里是常年的河道冲积区域,松软的沙土层中,夹杂着大量大小不一的鹅卵石。
负责带队的工兵排长,凭借经验,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他刚想下令放慢速度,加固支撑。
突然,头顶的泥土和石块,发出了“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一颗巨大的鹅卵石,因为失去了周围沙土的支撑,猛地松动下坠,砸断了主支撑梁。
紧接着,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地道的顶部,瞬间发生了小范围的塌方。
数吨重的泥沙和石块,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轰隆!”
一声闷响,在地道深处回荡。
正在最前方作业的七八名战士,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瞬间埋在了下面,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