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三月六日。北京，乍暖还寒。
赵四早上起来的时候，外面下着雨。不是春雨，是冬雨，冷飕飕的，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穿好衣服，出门。
今天有个会。
不是什么重要的会，就是例行的产业规划会。
一个月一次，讨论下一阶段的工作安排。
他主持这个会已经开了五年，从“748”工程转型成“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规划办公室”那天起，就没断过。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因为今天的会上，他要说一件事。
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雨越下越大。他打着伞走到单位，裤腿湿了半截，鞋也进了水，一走一吱扭。
门口值班的老孙看见他，愣了一下：“赵主任，您怎么来的？没让车接？”
“不用。”赵四收了伞，跺了跺脚上的水，“走着好，清醒。”
老孙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赵四上楼的时候，碰见陈星。
陈星也看见他了，愣了一下，然后迎上来：“赵主任，您怎么湿成这样？快上去换件干的。”
“没事。”赵四摆摆手，“会几点开？”
“九点半，还有半小时呢。您先去我那儿坐坐，我给您倒杯热水。”
赵四点点头，跟着陈星去了他的办公室。
陈星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柜，堆满了图纸和资料。
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满了公式和草图。
“您坐。”陈星拉过椅子，又去倒水。
赵四坐下，看着那块黑板。
上面写的是龙腾二代的架构设计，有些符号他认识，有些已经看不懂了。
陈星端着水过来，递给他：“赵主任，您喝。”
赵四接过杯子，捂在手里。
水很烫，烫得手心发红，但他没撒手。
陈星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问：“赵主任，您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赵四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感觉。”陈星说，“我跟您十三年了，您有事没事，我看得出来。”
赵四没说话，喝了口水。
陈星等着。
过了一会儿，赵四说：“今天的会，你好好听。”
陈星愣了一下，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
九点半，会议室。
人坐满了。陈启明、林雪、张卫东、杨振华，还有几个新面孔。
都是这些年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三十出头，正是干事的时候。
赵四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些人。
陈启明头发白了，五十七了，腰板还挺直，但脸上的皱纹藏不住。
林雪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眼角也有细纹了。
张卫东胖了，肚子挺起来，坐在那儿像尊佛。
杨振华瘦了，头发稀了，眼镜片厚了一圈。
那些年轻人，一个个眼睛亮亮的，坐得笔直，等着开会。
赵四清了清嗓子，说：“今天这个会，先说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
赵四说：“我申请，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转任顾问。”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
陈启明第一个反应过来：“赵主任，您说什么？”
赵四看着他，说：“我说，我退下来。”
“为什么？”陈启明站起来，“您干得好好的，退什么退？”
赵四没回答，继续说：“陈星接我的位置，主持全面工作。王溯负责软件那边，林雪继续管生产，陈启明……”
他看着陈启明，顿了顿：“老陈，你年纪也不小了，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转顾问，带带年轻人？”
陈启明愣住了。他站在那儿，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雪开口了：“赵主任，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想了很久了。”赵四说，“不是临时起意。”
“为什么？”林雪问。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五十六了。”
没人说话。
“五九年到现在，三十一年。”
赵四说，“从轧钢厂到三线，从三线到北京。修机床、造飞机、建网络、搞芯片。三十一年，没停过。”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三十一年，我看着你们一个个进来。”
陈启明低下头。
林雪偏过脸去。
张卫东盯着桌子，一动不动。
杨振华摘了眼镜，用手擦眼睛。
“还有陈星。”赵四看向陈星，“你是七七年来的，背着图纸，在门口等了三天。”
陈星的眼眶红了。
“你们刚来的时候，都是年轻人。最大的老陈，那年也才三十六。最小的陈星，二十四。”赵四说，“现在老陈五十七了，陈星也四十了。”
他顿了顿。
“这些年，你们撑起来了。龙腾架构、昆仑系统、曙光计算机，都是你们干的。
我干什么了？我就是坐在后面，看看图纸，开开会，偶尔提点意见。”
“赵主任……”陈启明想说什么。
赵四摆摆手，没让他说。
“我不是谦虚。”赵四说，“我是真的觉得，该退了。”
他看着那些年轻人。
“你们这些年轻人，三十出头，正是干事的时候。陈星他们当年，也是这个岁数开始干的。现在轮到你们了。”
有个年轻人举手，是胡志远，王溯手下的，负责图形界面开发的。
“赵主任，您退了我们怎么办？有事问谁去？”
赵四笑了：“问陈星，问王溯，问你们自己。”
胡志远张了张嘴，没说话。
赵四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全是水珠，模模糊糊看不清外面。
他背对着大家，说：“我年轻的时候，有个老领导，跟我说过一句话。”
会议室里静静的。
“他说，老赵啊，你们这一代人，是铺路的。把路铺好了，后面的人好走。”
赵四转过身，看着大家。
“路铺了三十一年，够长了。再铺下去，就成拦路的了。”
他走回座位，坐下。
“陈星。”他喊。
陈星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
“你站起来。”
陈星站起来。
赵四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三年前背着图纸在门口等了三天的小伙子。
那时候他瘦，黑，衣服破破烂烂的，但眼睛亮得吓人。
现在他四十了，头发也白了几根，但眼睛还是亮的。
“从今天起，你负责全面工作。”赵四说。
陈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四又看向王溯：“你负责软件那边，有什么想法，大胆干。”
王溯点点头，没说话。他一向话少。
赵四看着所有人：“你们有什么意见，现在说。”
没人说话。
沉默了很久。
陈启明忽然站起来，走到赵四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赵四愣住了：“老陈，你干什么？”
陈启明直起腰，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他说：“赵主任，我跟您从一个啥都不会的知青，干到今天。您教我的，不只是技术，还有怎么做人。”
他顿了顿。
“您说退，我难受。但您说得对，该退了。”
他回到座位，坐下。
林雪也站起来，走到赵四面前。
她没鞠躬，只是伸出手，握了握赵四的手。
她的手很瘦，骨头硌人，但很暖。
“赵主任，”她说，“谢谢您。”
她回到座位，坐下。
张卫东站起来，走到赵四面前，忽然张开双臂，抱了他一下。
赵四被他抱得有点懵。张卫东胖，抱起来软乎乎的，像抱着一团棉花。
张卫东松开他，说：“赵主任，以后有啥事儿，您说话。随叫随到。”
他回到座位，坐下。
杨振华站起来，走到赵四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赵四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块芯片。
龙芯一号。
“这是我留的第一片。”杨振华说，“给您做个纪念。”
赵四看着那块芯片，看了很久。
小小的，黑黑的，上面印着细细的线条。
三十一万个晶体管，就在那指甲盖大的地方。
他想起那年，第一次流片成功的时候，杨振华激动得手抖，点烟都点不着。
他把盒子盖上，装进口袋里。
“谢谢。”他说。
杨振华摇摇头，回到座位。
陈星最后走过来。
他站在赵四面前，站了很久，没说话。
赵四看着他，也没说话。
然后陈星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赵主任，”他说，“您记得那年，我背着图纸来找您吗？”
赵四点点头。
“我在门口等了三天。第三天下午，您出来，问我，你是陈星？我说是。您说，进来吧。”
陈星擦了擦眼泪。
“就这三个字，我记了十三年。”
赵四看着他，眼眶也有点热。
陈星说：“您放心，我会把这条路，接着往前走。”
赵四点点头。
陈星回到座位。
赵四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散会。”
中午，雨停了。
赵四一个人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看着天。云还厚，但透出一点光，白晃晃的，照在地上，水洼亮晶晶的。
身后有人喊他：“赵主任。”
他回头，是胡志远。
胡志远跑过来，站在他面前，有点局促。
“有事？”赵四问。
胡志远张了张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他。
赵四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工作笔记。
封面磨毛了，边角卷起来，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这是我记的。”胡志远说，“从进单位第一天开始，您开会讲的每句话，我都记下来了。”
赵四愣了一下，翻了几页。
“……赵主任说，技术不是目的，让人用上技术才是。”
“……赵主任说，兼容是手段，自主是目的。”
“……赵主任说，你们这一代人，是从有到好。下一代，是从好到强。”
他抬起头，看着胡志远。
胡志远说：“赵主任，我记这些，是因为您说的每句话，都对我有用。以后您不在了，我还能翻翻，提醒自己。”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还给他。
“好好记。”他说，“以后你自己说的，也记下来。”
胡志远点点头，把本子装进口袋里。
赵四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下午，赵四去了李老的墓。
李老葬在八宝山，墓碑很简单，就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他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雨后的风还有点冷，吹得他衣角翻动。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烟，抽出一根，放在墓碑前。
“李老，”他说，“我今天退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不知道李老能不能听见。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根烟。烟是白的，墓碑是灰的，天是灰白的，什么都灰灰的。
“您当年说，你们铺的是未来之路。”他说，“路铺了三十一年了。现在该换人走了。”
他顿了顿。
“陈星接班。您没见过他，是个好苗子。陕北知青出身，自学成才的。比我强。”
风呼呼的，像在回应。
他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李老，您放心。”他说，“路，会一直走下去的。”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烟还放在那儿，风吹不动。
晚上，赵四回到家。
苏婉清在厨房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吃饭。”
赵四洗完手，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几个菜，红烧肉、炒青菜、鸡蛋汤，都是他爱吃的。
苏婉清盛了饭，放在他面前：“吃吧。”
赵四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苏婉清看着他，忽然问：“今天会上说的那个事，怎么样了？”
赵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平安说的。”苏婉清说，“他下午打电话回来，问你在不在家。我说不在，开会去了。他说，爸今天在会上说退下来了。”
赵四没说话。
苏婉清看着他，看了半天，然后说：“老赵，你舍得？”
赵四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赵四说，“三十一年了，天天忙，天天有事。突然闲下来，不知道干什么。”
苏婉清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就慢慢想。”她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出去转转，我陪你。想在家待着，我也陪你。”
赵四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跟三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好。”他说。
九点多，平安回来了。
他进屋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酒。看见赵四，他举了举那瓶酒：“爸，喝点儿？”
赵四看着那瓶酒，笑了：“行。”
父子俩坐在客厅里，倒上酒。苏婉清在旁边看电视，没打扰他们。
平安端起杯子，敬赵四：“爸，恭喜您。”
赵四愣了一下：“恭喜什么？”
“恭喜您退休啊。”平安笑了，“终于不用天天开会了。”
赵四也笑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平安看着他，忽然问：“爸，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这辈子干的这些事。”
赵四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赵四没直接回答。他端着酒杯，看着杯里的酒，看了半天。
然后他说：“平安，你知道我这辈子，最高兴的是哪天吗？”
平安摇摇头。
赵四说：“不是星-8首飞那天，不是748工程启动那天，也不是龙腾架构流片成功那天。”
平安等着。
“是你出生那天。”赵四说。
平安愣住了。
赵四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他长得像他妈，眉眼清秀，但性子像他，闷，不爱说话。
“你出生那天，我抱着你，你那么小，那么软，我都不敢使劲。我心想，这小子，以后会干什么呢？”
平安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赵四继续说：“后来你长大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再后来，你上学了，考大学了，工作了。每一步，我都看着。”
他顿了顿。
“我看着你走，心里想，这小子，走的比我好。”
平安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赵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所以不后悔。”他说，“这辈子，值了。”
平安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依然很亮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爸，”他说，“我敬您。”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赵四也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窗外，月亮出来了。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苏婉清走过来，坐在赵四旁边，靠在他肩上。
平安看着他们，忽然说：“爸，妈，我给你们照张相吧。”
他从包里翻出一个相机，是单位发的，他平时用来拍产品。
赵四和苏婉清坐在一起，靠在一起，看着镜头。
平安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
画面定格了。
窗外，月亮很亮。
屋里，三个人，一瓶酒，一个晚上。
十一点多，平安走了。
赵四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然后他回到客厅，坐下。
苏婉清已经睡了，屋里很安静。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片月光，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他想起三十一年前，第一次见到系统的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吓得半死。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昆仑基地，和楚老裹着军大衣熬通宵。楚老说，小赵，你说咱们这辈子，能看见飞机上天不？
他想起十五年前，748工程启动那天，李老在会上说，这个事，十年二十年才能见分晓，你们干不干？
他想起十天前，系统最后一次出现，说，宿主，再见。
三十一年。
他坐在那儿，把那些事一件一件想了一遍。
想完，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一张纸。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一九九〇年三月六日，晴转多云，夜有月。今天退了。”
然后他放下笔，关掉台灯，走进卧室。
苏婉清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
他轻轻躺下，侧过身，看着她的脸。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模模糊糊的。
他伸出手，轻轻拨了拨她额前的头发。
苏婉清动了动，没醒。
赵四闭上眼睛。
明天，不用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