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一月二十七日。农历腊月二十九。北京。
赵四早上五点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习惯了。三十一年了,每天这个点醒,跟上了闹钟似的。醒了就起来,不起来也躺不住。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披上衣服,走到窗前。
窗外还黑着,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天边有一点点发白,快亮了。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霜,白毛毛一层。
他站在窗前看了半天,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苏婉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又醒了?”
“嗯。”
“今天过年,不多睡会儿?”
赵四笑了笑:“睡不着。”
苏婉清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也起来了,披上衣服,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慢慢亮起来。
“老赵。”苏婉清忽然说。
“嗯?”
“你记得咱们结婚那年,在哪儿过的年吗?”
赵四想了想:“记得。在宿舍。就咱们俩,包了一顿饺子,你包的不好看,煮破了。”
苏婉清笑了:“你还记着这个?”
“记着。”赵四说,“那顿饺子,破是破了点,但好吃。”
苏婉清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天边那点亮越来越大,慢慢染成红色。太阳快出来了。
上午九点,赵平安到了。
他骑着自行车来的,车把上挂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水果,一个装着酒。进门的时候脸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
“爸,妈。”他喊了一声,把东西放下,搓着手,“这天儿真冷。”
苏婉清从厨房探出头:“平安来了?你女朋友呢?”
“下午来。”平安说,“她上午在家陪她爸妈,下午过来。”
苏婉清点点头,又缩回厨房忙活去了。
平安坐到赵四旁边,看着他。
赵四在看报纸,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
平安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手背上起了老人斑。
但眼神还是那样,亮亮的,看着报纸的时候,跟看图纸的时候一样。
“爸。”平安喊他。
赵四抬起头:“嗯?”
“您看什么呢?”
“报纸。”赵四把报纸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平安接过来一看,是一篇报道,讲的是曙光微电子公司去年一年卖了五万台电脑,创汇两百万美元。
报道里还提到了陈星,说他是“中国芯片产业的中坚力量”。
平安看完,把报纸还给赵四。
赵四接过报纸,折好,放在一边。
“陈星干得不错。”他说。
平安点点头。
赵四看着他,忽然问:“你那边怎么样?”
平安知道他问的是工作。
他去年从曙光微电子出来,自己开了个小公司,做软件服务。
刚开始,接的都是小活儿,给饭馆做进销存,给学校做选课系统,赚不了多少钱,但能活下去。
“还行。”平安说,“上个月接了个大活儿,给一个食品厂做管理系统,能赚两万多。”
赵四点点头,没再问。
平安看着他,忽然问:“爸,您对我出来单干,到底咋想的?”
赵四愣了一下:“什么咋想的?”
“就是……”平安想了想,“您支持不支持?”
赵四看着他,看了半天,然后笑了。
“你是我儿子,”他说,“你干什么我都支持。”
平安没说话。
赵四又说:“但有一条,别干坏事,别坑人。挣钱多少是本事,坑人是人品。”
平安点点头:“我知道。”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金黄。
下午两点,赵妮到了。
赵妮是赵四的妹妹,四十五了,在建筑设计院当工程师。她带着丈夫和孩子来的,大包小包拎了一堆。
“哥!”她进门就喊,“过年好!”
赵四看着她,笑了。赵妮胖了,脸上有肉了,不像前些年那么瘦。她儿子小刚十七了,上高二,个子蹿得老高,比赵四还高半头。
“哥,你看小刚,又长个儿了。”赵妮把儿子推到前面,“叫舅舅。”
小刚有点不好意思,低声叫了声“舅舅”。
赵四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长这么高了。学习怎么样?”
“还行。”小刚说。
“什么叫还行?”赵妮瞪了他一眼,“年级前二十,叫还行?”
赵四笑了:“前二十不错了。我当年上学的时候,班里五十个人,我考四十九。”
小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婉清从厨房出来,看见赵妮,高兴地迎上去:“妮儿来了!快坐快坐!”
赵妮拉着她的手:“嫂子,你忙什么呢?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你坐着。”
两个女人推让着进了厨房。
赵四看着她们,又看看赵妮的丈夫老李。老李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坐在那儿冲他笑了笑。
“喝茶。”赵四给他倒了一杯。
老李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说:“哥,我听平安说,你退了?”
赵四点点头:“退了。”
“退了好啊。”老李说,“干了一辈子,该歇歇了。”
赵四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四点,赵平安的女朋友来了。
她叫林晓,二十四岁,在银行上班。长得清清秀秀的,说话细声细气,很有礼貌。
进门的时候,她给赵四和苏婉清鞠了一躬:“叔叔好,阿姨好。”
苏婉清赶紧把她拉进来:“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林晓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阿姨,这是我妈让我带的,自己做的腊肠,还有我爸泡的药酒。”
苏婉清接过东西,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这么客气干什么,来就来嘛。”
赵四坐在那儿,看着这个姑娘。他见过她几次,每次都觉得不错。懂礼貌,不张扬,对平安也好。
平安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
赵四冲他招招手:“平安,过来坐。”
平安走过去,坐在林晓旁边。
赵四看着他们俩,忽然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平安愣了一下,脸红了。
林晓也红了脸,低下头。
苏婉清从厨房探出头:“老赵,你问这个干什么?”
赵四笑了:“问问怎么了?我当爸的不能问问?”
平安看了林晓一眼,然后说:“我们打算……今年五一。”
赵四点点头:“好,五一好。不冷不热。”
苏婉清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真的?五一?定下来了?”
平安点点头。
苏婉清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拉着林晓的手:“好孩子,太好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林晓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赵四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儿子要结婚了。
三十一年前,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儿子还没影呢。现在,儿子要结婚了。
他想起那年,平安刚出生,他抱着他,那么小,那么软,他都不敢使劲。
他想起那年,平安第一次叫爸爸,他高兴得一宿没睡着。
他想起那年,平安上学了,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出门,回头冲他挥手。
现在,平安要结婚了。
他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眼睛。
晚上六点,张氏到了。
张氏八十三了,腿脚不太好,走不快。赵四专门叫了辆车去接她,怕她冻着。
她进门的时候,屋里所有人都站起来。
“妈。”“奶奶。”“姥姥。”——各种称呼响成一片。
张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笑了。
“都来了?”她说,“好,好。”
苏婉清赶紧过去扶她:“妈,您慢点,坐这儿,坐这儿。”
张氏被扶着坐下,挨个看屋里的人。看赵四,看苏婉清,看赵妮,看平安,看林晓,看小刚,看老李。
看着看着,她眼眶红了。
“好啊,”她说,“都齐了。”
赵四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妈,”他说,“过年好。”
张氏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眼睛。看了半天,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老了,”她说,“你也老了。”
赵四点点头:“老了。”
张氏笑了:“你老了,我也老了。都老了。”
她顿了顿,又说:“但你妈还在,你还能叫我一声妈。”
赵四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张氏的手心里。
张氏摸着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好了好了,”她说,“过年呢,哭什么。”
赵四抬起头,擦了擦眼睛,笑了。
晚上七点,年夜饭开席。
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赵四坐在主位,左边是张氏,右边是苏婉清。平安和林晓坐在一起,赵妮一家坐在一起。
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炖鸡、炸丸子、炒青菜、凉拌菜、热汤——都是苏婉清和赵妮忙了一下午做的。
赵四端起酒杯,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端起酒杯。
赵四扫了一圈,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张氏、苏婉清、平安、林晓、赵妮、老李、小刚。
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过年好。”
大家一起喊:“过年好!”
赵四又说:“今年,咱们家,团团圆圆。”
他看着张氏,张氏看着他,笑了。
“妈在,我在,平安在,林晓在。”赵四说,“这就是福。”
张氏点点头。
赵四举起杯子:“这杯酒,敬妈。”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敬奶奶!”“敬姥姥!”
张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的杯子里面是茶,她喝不了酒了。
喝完,她放下杯子,看着大家,说:“我也说两句。”
大家都安静下来。
张氏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这些熟悉的脸,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我今年八十三了。”她说,“这辈子,吃过苦,受过罪,也享过福。年轻的时候,哪能想到有今天?”
她顿了顿。
“老四他爸,走的时候,四还没结婚呢。他要是能看见今天,不知道多高兴。”
赵四低下头。
张氏又说:“你们年轻人,生在好时候了。有饭吃,有衣穿,有学上。以后,会更好。”
她看着平安和林晓:“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早点儿给我生个重孙子,让我抱抱。”
平安和林晓红着脸,点点头。
张氏端起杯子:“行了,我话多。吃吧,都吃。”
大家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饭吃到一半,窗外忽然响起鞭炮声。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一阵接着一阵。
小刚放下筷子,跑到窗前看:“好多鞭炮!”
赵妮喊他:“回来吃饭,看什么看!”
小刚没回来,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赵四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他旁边。
窗外,远处的天边,烟花一朵一朵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照亮了半个天空。
小刚指着那边:“舅舅,你看,那个好看!”
赵四点点头:“好看。”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除夕。
那是他刚穿越过来的第一年,一个人躺在轧钢厂的宿舍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心里慌得要命。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现在,三十一年过去了。
他有了家,有了儿子。
他干了一辈子,造了飞机,建了网络,做了芯片。
他看着这个国家一点一点变好,看着那些年轻人一点一点长大。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很满,很满。
小刚在旁边喊:“舅舅,你看那个!那个最大!”
他点点头,笑了。
晚上九点,年夜饭吃完。
大家坐在客厅里聊天,嗑瓜子,吃水果。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但没人认真看。
张氏靠着沙发,有点困了,眯着眼睛,但还舍不得睡。
平安和林晓坐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赵妮和老李在聊工作的事。
小刚在玩平安带回来的一个学习机,是曙光公司新出的,可以编简单的小程序。他趴在茶几上,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的字。
赵四坐在旁边,看着他敲。
“小刚,你写的什么?”
小刚头也不回:“编个程序,算圆周率。”
赵四愣了一下:“你还会这个?”
“在学校学的。”小刚说,“我们计算机课教了bASIc语言。”
赵四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键盘上跳跃的手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那年,自己第一次用计算机的时候,手指笨得跟脚趾头似的,敲一个字要半天。
想起那年,给平安做那个二进制闪烁灯,教他0和1的概念。平安懵懵懂懂地问:“爸爸,它在说话吗?”
现在,小刚在用计算机算圆周率。
他忽然笑了。
小刚抬头看他:“舅舅,你笑什么?”
赵四摇摇头:“没什么。你接着编。”
小刚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屏幕上,数字一行一行跳出来。3.,3.,3.……
赵四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十一点多,张氏实在撑不住了。
苏婉清扶她去里屋躺下。张氏躺下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婉清,今儿高兴。”
苏婉清点点头:“妈,您睡吧,明儿还有一天呢。”
张氏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赵四站在门口,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她的脸很安详,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
平安和林晓在收拾桌子,赵妮和老李在洗碗,小刚还在玩那个学习机。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
窗外,鞭炮声还在响。一阵一阵的,很远,又很近。
他看着平安和林晓,看着他们并肩站在一起,一个擦桌子,一个摆碗,配合得很默契。
他看着赵妮和老李,看着他们在厨房里小声说话,偶尔笑一声。
他看着小刚,看着他那双在键盘上跳跃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李老说过的一句话。
“老赵啊,你们现在干的这些事,可能十年二十年都看不见结果。但总有一天,会有人站在你面前,告诉你,因为你,他的日子变好了。”
他看着屋里这些人。
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未来的儿媳妇。他的妹妹。他的妹夫。他的外甥。
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因为他,他们的日子变好了。
但他知道,他们在这儿。
都在这儿。
这就够了。
零点,新年到了。
窗外鞭炮声震天响,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是要把天都炸个窟窿。
小刚跑到窗前,大喊:“过年啦!过年啦!”
平安和林晓站在他后面,看着外面的烟花。
赵妮和老李也过来,站在窗前。
赵四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
窗外,烟花一朵一朵炸开,照亮了整个天空。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各种各样的颜色,各种各样的形状。
赵四看着那些烟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苏婉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妈睡了?”他问。
“睡了。”苏婉清说,“睡得可香了。”
赵四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烟花。
平安和林晓站在旁边,也看着。
赵妮和老李站在另一边,也看着。
小刚趴在窗户上,脸都快贴上玻璃了。
烟花一朵一朵炸开,一朵一朵落下。
新的一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