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脸上一僵,随即又道:“乡间田土,偶有争执。赵某本是良民,又是本县县尉亲眷,岂会无故欺人?诸位好汉若信得过赵某,且入庄吃杯水酒,待明日我自去柳家庄赔礼。”
史进喝道:“少来这一套!赵安,今日不是吃酒,是问你罪!”
赵安见软话不成,脸色也变了,回头喝道:“闭门!”
谁知门闩未曾落稳,史进早抢步上前,飞起一脚,踹在庄门上。只听得“轰隆”一声,两扇大门倒撞进去,门后几个庄丁翻翻滚滚,跌作一堆。
史进提枪直入,喝道:“直娘贼,还敢反抗!”
赵家庄内庄丁虽多,平日只会欺压乡民,哪里见过这等阵势?有几个还要逞强,才举起棍棒,早被梁山军汉一拥而上,夺了器械,按翻在地。其余见势不济,都丢了棍棒,跪地求饶。
史进喝道:“放下器械者不打!敢伤百姓,敢毁账册者,立时拿下!”
这一声喝得庄中瓦震。赵家上下,登时乱作一团。
赵安见大势不好,转身便往后堂走。两个梁山军汉赶上前去,一左一右将他拖出。看那赵安时,方才还强作威风,此刻已是面如土色,口中仍叫道:“我是良民!我是本县县尉亲眷!你们梁山若敢动我,官府饶不得你们!”
史进上前一把揪住他胸口,冷笑道:“你昨日打柳宽时,可曾想饶人?你逼佃户让地时,可曾想饶人?今日倒搬出官府来要人饶你?”
赵安还待强辩,史进已叫人取过绳索,将他双手反绑,押到庄门前空地上。
此时李弼也已带着众百姓赶到。众人见赵安跪在尘土里,先是惊惧,继而低低骚动起来。许多人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赵员外,如今被反绑双手,跪在众人眼前,一时竟不敢信是真事。
李弼叫人搬出一张长案,案上摆下簿册、笔墨,又命军汉从赵家账房里抬出一箱箱田契、债券、借据,当众打开。
那箱子方一开,众人都变了脸色。
只见里面一摞摞契书,黄的白的,新旧不一,上头写满各村各户姓名。多少人家的田地、桑园、菜圃、牛马,尽都压在赵家账房之中。
李弼把簿册往案上一放,高声道:“诸位乡亲,今日梁山不替谁私斗,也不乱抢一家一户。赵安作恶,究竟害了多少人,须是你们自己来说。谁家被他夺了田,谁家被他逼了债,谁家被他打伤打死,只管站出来。当众说,当众验契,当众销账。若有诬告,亦按规矩处置;若是实情,梁山替你们撑腰。”
众人听罢,四下里一片寂然。
这些百姓怕赵安怕得久了。虽见赵安已跪在眼前,一时却无人敢先开口。只听得风吹庄前尘土,火盆里柴灰轻响。
史进见众人这般模样,心头火起,正要发作,李弼却轻轻摆手,示意他莫急。
过了半晌,只见先前那个白发老佃户,拄着竹杖,颤巍巍走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李头领,史千户,小老儿先说。前年赵安逼俺家还债,俺明明只借了三贯钱,到年底却滚成二十贯。他夺了俺三亩旱田,还叫人打断俺儿一条腿。俺儿如今还躺在炕上,下不得地。”
李弼问道:“你姓甚名谁?哪村人氏?”
老汉道:“小老儿姓陈,陈家沟人氏。”
李弼便叫军汉查赵家账册。不多时,果然翻出一张借据,上写陈老汉借银三贯,利滚利至二十一贯;又翻出一张田契,正是陈家三亩旱田。
李弼拿起借据看了看,冷笑道:“三贯滚成二十一贯,好利钱!”
说罢,把那借据递与陈老汉,道:“这是害你家的纸,你自家烧了。”
陈老汉双手接过。那纸轻飘飘的,落在他手中却似千斤重。他两手发抖,半晌无言,忽然放声哭了起来,转身将借据投进火盆。火苗一卷,那张压了他家两年的恶债,顷刻化作黑灰。
四下百姓看得都直了眼。
李弼又将那张田契交到陈老汉手里,道:“田还你家。明日起,照旧耕种。”
陈老汉抱住田契,哭得跪倒在地,口中只道:“俺家的田……俺家的田回来了!”
这一声哭出,便似开了闸一般。
只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儿扑上前来,哭道:“俺男人被赵安逼债,羞愤投河。俺家半亩菜地,也在他账房里!”
又有一个后生挤出人丛,红着眼道:“俺爹给赵家做工,讨几个月工钱,被赵家恶奴打死,却说是自家跌死!”
又听四下里纷纷叫道:“俺家的牛也被他牵了!”
“俺家的桑园也在他这里!”
“俺妹子被赵家强抢去做婢女,半年才放回来!”
一时之间,赵家庄前哭声、骂声、诉冤声,响成一片。那些平日里被赵安压得不敢抬头的人,今日见他反绑双手,跪在尘土里,又见恶债烧成灰烬,田契重归旧主,胆气渐壮,人人都要上前说话。
赵安跪在地上,面无人色。起初还强辩几句,后来见账房里契书债券一张张翻出,桩桩件件都对得上,便再也无话可说,只把头低了下去。
李弼不慌不忙,叫识字军汉一户一户登记核验。凡是利滚利逼成的恶债,便交与苦主当众烧毁;凡是被强夺的田契,便当众归还原主;凡有一时说不清的,便用红绳扎了,另放一箱,交乡老明日再认。又叫人开了粮仓,将米麦按受害轻重分派,先给被夺田之家,再给孤寡老弱之家,又给那些无粮过冬的人家。
史进立在一旁,看得胸中热血翻滚。
他原以为世间痛快事,不过手起刀落,砍了赵安这厮。如今见这些百姓亲手烧了恶债,亲手接回田契,亲眼看着多年骑在头上的恶霸跪在泥中,方才晓得,这等痛快,比一刀杀人更沉重。
直忙到日头偏西,赵家账房已清出大半,火盆里纸灰堆得厚厚一层。百姓们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抱着田契不肯撒手,有的扛着分得的粮袋,走出几步又回头来看,只怕眼前是一场梦。
李弼见诸事渐明,方才命军汉把赵安押到众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