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赵安哪里还有平日威风?只见他浑身筛糠也似,连连磕头道:“诸位乡亲,都是小人一时糊涂!小人愿赔钱,愿还田,只求诸位饶我一命!”
这话一出,人丛里顿时骂声四起。
陈老汉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到赵安面前,声音发抖,却字字分明,道:“你夺俺田时,俺求过你。俺儿腿断时,俺也求过你。那时你说,穷人命贱,死便死了。如今你也知道求了?”
那妇人抱着孩儿,也抢上前来,哭道:“俺男人被你逼债,羞愤不过,投在河里。捞上来时,孩儿还不会叫爹。赵安,你如今说赔钱,赔得转俺男人性命么?”
说罢,放声大哭。那孩儿不知其故,见母亲哭,也跟着哭将起来。
又有一个后生上前,指着赵安骂道:“我爹给赵家做工,讨几个月工钱,被你庄上恶奴打死,却说是自家跌死。今日你也还我爹来!”
这一人说罢,又一人出来;那一人哭完,又一人上前。或说田地被夺,或说牛羊被牵,或说桑园被占,或说妻女受辱,或说父兄丧命。一桩桩,一件件,直似多年冤苦,今日一齐从胸中迸出。
赵安跪在地下,起初还要强辩,口里只道:“没有此事!休得血口喷人!”后来见账册中契据债券一张张翻出,件件有名,桩桩有据,便如霜打茄子,浑身筛糠也似,头也抬不起来。
李弼看着众人,高声道:“诸位乡亲,赵安所作恶事,你们已自家说了。今日此人该如何处置,不由梁山一言独断。受过他害的,吃过他苦的,都在这里。便由你们公议。”
众百姓听了,初时仍有些迟疑。虽见赵安跪在眼前,到底平日怕得久了,一时还不敢出口。
半晌,只见陈老汉拄着竹杖,颤巍巍上前,把竹杖往地上一顿,道:“这等恶人,留着还要害人!”
那抱孩儿的妇人也哭喊道:“偿命!”
此言一出,四下里便有人应道:“偿命!”
又有人高叫:“赵安偿命!”
起初只三五处声音,转眼间,前后左右尽皆喊起:
“偿命!”
“赵安偿命!”
“恶人偿命!”
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赵家庄前,男女老幼、佃户贫民,个个攥拳咬牙,喊声震动村野。门楼上“积善之家”四个金字,被风吹得晃晃荡荡,倒像无脸见人一般。
史进听得热血上涌,转头看李弼。
李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众怒如此,民怨如此,赵安罪不可赦。”
史进大踏步上前,一把提起赵安衣领,冷笑道:“赵安,你听见么?今日不是俺史进要杀你,是被你害过的乡亲要你偿命!”
赵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哭叫:“饶命!饶命!我有钱!我有粮!都给你们,都给你们!”
史进道:“你的钱粮,原本便是他们的。”
说罢,拖着赵安来到庄前空地。李弼叫众百姓退后,又命军汉遮开妇孺,不使孩童近前。史进也不多言,手起刀落,结果了赵安性命。
众人见赵安伏诛,一时都静了。
静了片刻,忽然有人放声哭出来。那哭声不是畏惧,倒似多年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今日终于落了地。随即四下里哭声、喊声、叹声,一齐响起。
赵安既除,李弼又命人把赵家平日最凶横的恶仆一一押出,交由百姓指认。有手上害过性命、逼死人家的,便按罪处置;只是受赵安驱使,并未作大恶的,便叫他具名画押,放回本家,不许株连妻小。
随后,李弼仍命军汉清点赵家田产。凡是赵安强夺来的田地,尽数归还原主;凡是逼债害民的恶契,当众焚毁;凡是赵家多年盘剥得来的肥田、粮仓、牛具,便先登记封存,交由各村乡老、佃户公议,先济无田无粮之家。柳家庄二十七户佃户,仍得北门外那片苇滩,又各分米粮、农具。陈家沟、后村、前村几处受害最重的人家,也先分得粮米,以度眼前饥荒。
不多时,柳宽听得消息,强撑病体,叫人扶到赵家庄前。只见百姓有的捧着田契,有的扛着粮袋,有的抱着烧剩的契灰痛哭。那些压了多少年头的恶债,今日都在火盆里化作灰烬。柳宽看了半晌,老泪纵横,竟说不出话来。
李弼上前扶住他,道:“柳兄,赵安已伏诛,河滩也保住了。赵家不义之财,已按众乡亲所诉,先行分派。尚有未明之账,暂且封存,待乡老查清,再作处置。”
柳宽颤声道:“贤弟,这是大功德啊。”
李弼摇头道:“今日若无众乡亲自己站出来说话,便只是梁山替他们杀了一个恶霸。如今不同了。他们自家说冤,自家烧债,自家取回田契,往后便晓得:这田是他们的田,这命也是他们自己的命。”
史进在旁听了,忽然道:“先生,俺这回算是明白了几分。若是俺一刀砍了赵安,再把粮田分下去,百姓也欢喜。只是那田粮,终究像是梁山给的。今日他们自己说冤,自己烧债,自己取回田契,这才真像把腰杆直起来了。”
李弼笑道:“大郎这话,说到根上了。”
史进望着众百姓有的抱田契,有的扛粮袋,相扶相哭,长长吐了一口气,道:“今日这一刀,看来不只砍在赵安身上。”
李弼问道:“却砍在哪里?”
史进道:“砍在众人心头那个‘怕’字上。”
李弼听了,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大郎此言,倒有几分见识。回山之后,我定说与寨主知道。”
是夜,赵家庄前火光照天。不是烧屋宇,乃是烧恶契、焚债券。一个个火盆摆在庄前,纸灰随风乱舞。
众百姓围在火边,有哭的,有笑的,有把失而复得的田契贴在胸前,半晌不肯放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