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个白发老佃户,死死抱住一根木桩,哭道:“这地圈不得!俺们二十几户人家,一年到头就指着这片苇滩换盐买布。你们圈了去,叫俺们冬里吃甚么?”
那为首的庄丁见老佃户死抱木桩不放,便飞起一脚,正踢在他肩窝里,骂道:“老不死的村驴!赵员外说这地是赵家的,便是赵家的!你再敢多嘴,连你也打个半死,抬回去与柳宽那老儿作伴!”
史进听了这句,哪里忍耐得住?大喝一声:“好泼贼,敢恁地欺人!”
喝声未绝,早抢上前来,一把揪住那庄丁后领,如提鸡雏一般提将起来。那厮唬得魂不附体,手中铁锤“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史进反手一掼,把他掼在泥中,跌得满脸黄泥,半晌挣扎不起。
众庄丁见了梁山人马来到,又见史进这般凶猛,一个个面如土色,手脚都软了。有两个拔脚要走,早被梁山护卫赶上,三两下按翻,尽数捆了。
史进抬脚踏住那为首庄丁胸口,喝道:“说!赵安那厮现在哪里?”
那庄丁疼得龇牙咧嘴,只顾讨饶:“好汉爷爷饶命!赵员外在庄里吃酒,说今日先圈了河滩,明日便叫人来开砂场。小的只是奉命行事,不干小的事!”
史进冷笑道:“好个奉命行事!打人时节,倒也奉得利落!”
说罢,抬脚便要再踢。李弼上前拦住,道:“大郎,留他一口气,稍后有用。”
史进这才收了脚,望着远处赵家庄方向,道:“先生,如今人证物证都在,还等甚么?俺们杀进赵家庄,拿了赵安,开仓分粮,岂不爽快?何苦在这里多费唇舌!”
李弼不答,先弯腰扶起那白发老佃户,替他拂去肩上泥土。那老佃户见梁山头领亲手扶他,慌得连连作揖。
李弼问道:“老人家,这一片苇滩,靠它吃饭的有几户?”
老佃户颤声道:“回头领话,有二十七户。柳员外平日收租不重,荒年还肯宽限。若被赵安夺了去,俺们这些人家,冬里便断了活路。”
李弼点头,又问道:“赵安平日作恶,乡里可有人知道?”
旁边一个佃户咬牙道:“哪个不知?只是没人敢说。赵家庄养着几十个恶奴,他妻弟又在县里做县尉。前村李二哥两亩桑田,被他逼债夺去;后村陈寡妇的儿子,也被他们打折了腿。乡里人只怕他,不敢惹他。”
李弼听罢,转身对史进道:“大郎,你方才问,何不径杀赵安,分了田产?”
史进道:“正是。恶人杀了,田产分了,百姓自然快活。此不正是替天行道?”
李弼摇头道:“还差一着。”
史进道:“差在哪里?”
李弼指着那些低头不语的佃户,道:“若是我等替他们杀了赵安,把田契粮米分与他们,他们口里虽谢梁山,心里仍道是旁人赏的。今日得了,明日还怕失了。再来一个赵安,照旧低头躲避。”
史进皱眉道:“那却怎地?”
李弼道:“须教他们自己站出来,说自家的冤,烧自家的债,取自家的田契。田从赵安牙缝里夺回来,方知是自家的命根;若只等旁人送到手里,终究腰杆不直。”
史进听得半明半暗。
李弼又道:“鸡卵从外头敲破,不过入口之物;若从里头啄破,方是一条活命。百姓也是这般。咱们替他夺,他只知谢;教他自家夺,他才知这田是他的命。”
史进听到这里,眼睛一亮,道:“先生是要教百姓自己来审赵安?”
李弼道:“正是。赵安这些年害了多少人,夺了多少田,逼死多少户,不该由梁山替他们说,须由他们自己说。咱们只替他们壮胆,只替他们守规矩。”
史进把长枪往肩上一横,笑道:“好!这法子比一刀砍了还痛快。且叫赵安那厮跪在众人面前,听一听这些冤债,看他还有甚话说!”
李弼随即分付道:“先把这几个庄丁押了。大郎带五十个弟兄,去赵家庄前封住庄门,擒赵安并几个为首恶奴。放下器械者,不许伤他;敢毁账册、伤百姓者,立时拿下。我回柳家庄,请柳兄遣人通知四邻村坊。凡被赵安夺过田、逼过债、打伤打死亲人的,都到赵家庄前来说话。”
史进应道:“得令!”
说罢,便提枪点人,押着那几个赵家庄丁,直往赵家庄去了。
当下两下分兵。史进自领五十个军汉,押着那几个赵家庄丁,径投赵家庄来;李弼却带人回柳家庄,教小厮去请乡老、佃户,又分头传话与邻近村坊,道是:“梁山今日替百姓伸冤。凡受赵安欺压,夺过田、逼过债、打伤亲人的,都到赵家庄前说话。”
这话一传开去,几处村坊登时翻了锅。
起初众人还不敢信,只在门缝里探头探脑,低声相问:“梁山真个敢拿赵安么?”后来见柳家庄佃户先动了,又见梁山军汉守在路口,并不扰人一鸡一犬,众人胆气方才渐壮。只见有白发老汉拄杖而来,有妇人抱儿而来,有后生搀着断腿老父而来,也有怀中揣着旧契、破借据,一路哭一路走来的。不多时,赵家庄前已黑压压聚了一片。
却说史进先到赵家庄前,把长枪往门前一横,厉声喝道:“叫赵安出来!”
庄门上几个庄丁见了梁山旗号,又见史进威风凛凛,早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报入庄里。那赵安正在厅上吃酒,听得梁山人马到门前,手中酒盏“啪”地落在地下,半晌做声不得。
他本道打了柳宽,梁山不过来问几句,未必敢真个动手;谁想史进竟径直堵到庄门前来。赵安心中发慌,却还强撑体面,整了整衣冠,叫左右扶他出到门前。
赵安一见史进,先挤出几分笑来,拱手道:“哎呀,原来是梁山好汉到此。昨日些小误会,何劳诸位兴师动众?柳员外年纪大了,言语间难免夸张,赵某不过与他理论几句。”
史进冷笑道:“理论几句,能把人打得卧床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