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的街道和老城里那些房子是德式风格,红瓦顶,灰石墙,转角处砌着圆形的窗台。王汉彰在济南见过同样的房子——济南车站、德华银行、德国领事馆,都是这一批德国人修的,清一色的花岗岩墙基配红砖拱券,结实得像碉堡。
一战战败之后,青岛德租界被日本人强占,建筑上的德文字母被凿掉了,但凹印还在,斜着看光一照就能拼出个大概。
街道两边的梧桐树被太阳晒的蔫头耷脑的,叶子被海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哗哗地响着。路上依然没什么人,只有一只黄狗趴在街边的阴凉处,看到有人走过,抬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
从包子铺到小港码头,路程不近。王汉彰连走带问,差不多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越往海边走,空气里的咸腥味越重。路边的建筑也从住宅变成了仓库和堆场,铁皮屋顶的仓库一间接一间,有的门锁着,有的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再往前走一段,就能看到海了。
小港码头比刚才下船的那个商用码头小得多,也破得多。水泥路面坑坑洼洼的,裂缝里积着海水,踩上去能溅出小水花。码头上停着几十艘渔船,大多是木质的,船身刷着深蓝色的漆,有的漆皮已经成片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船体不大,大多只有十来米长,船头翘起,船尾平直。桅杆上挂着渔网,网线在海风中微微晃动着,偶尔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码头上弥漫着一股很冲的味道——不是单纯的鱼腥,是鱼内脏发酵后的酸臭味混着海水咸味的复合气味,还有柴油和桐油的味道,几种味道搅在一起,顶鼻子。
船上的渔民大多光着膀子,皮肤被海风和日头打磨成了深褐色,肌肉的线条在皮肤底下绷着,干活的时候肩膀和胳膊上的筋一鼓一鼓的。
有人在补网,梭子在网眼之间来回穿梭,手法快得让人看不清;有人在修船舷,用锤子敲着木板,哐哐的声音在码头上一声接一声地响;有人蹲在船头抽烟发呆,脚边放着半瓶没喝完的地瓜烧。
王汉彰走到第一艘船旁边,抬头冲船上一个正在整理渔网的老汉喊了一声:“老大,往北走不走?”
老汉头也没抬,手里继续理着网线,嘴里应了一句:“不走,往北封海了。”
王汉彰又走了几步,问第二艘船。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船头抽烟,听了他的话,把烟屁股弹进海里。“不敢走,河北海面上全是日本人的炮艇,碰到就没命了。”
王汉彰问了第三艘船。船老大正在往船上搬木桶,桶里装的什么看不清楚,只看到桶口冒着一股腥气。他听了王汉彰的话,摆了摆手:“不拉人,我这船装货。”
王汉彰接着问了第四艘船。第五艘船。第六艘船。有的船老大不搭理他,有的回一句“不跑”或者“怕死”,有的干脆连头都不抬,手里的活没停,像是没听到有人说话。
他站在码头边上,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下摆掀起来又放下。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升到了最高,炽热的阳光再加上咸腥的海风,这让王汉彰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放在笼屉上被清蒸的螃蟹!
就在他准备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码头尽头一艘靠外侧停泊的渔船。那艘船比别的船大一些,大概有十四五米长,船体漆成深褐色,船帮上钉着两排铁质护板,看得出是一条常年在海上跑的老船。
但是,这艘船的桅杆上挂着一面旗,白底黑八卦三角牙旗,虽然边角已经被海风吹得起了毛边,但旗面上的八卦图案还很清楚,每一爻的阴线阳线都还能认出来。
王汉彰看到那面白底黑八卦三角牙旗的时候,原本已经在往下沉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青帮的暗记之一。旗上的八卦图案,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普通渔船的标志,是帮里人用来表明身份的东西。旗杆上挂着这面旗,意味着这条船上的船老大是同道中人,路过的兄弟可以上前搭话。
王汉彰快步走到那艘船旁边。船体比旁边的渔船大了不少,船头翘得很高,船帮上钉着两排铁质护板,护板边缘被海水腐蚀得坑坑洼洼,但钉得还很结实。船身上刷着一层深褐色的桐油,桐油已经氧化发黑,但能看出主人隔段时间还会重新刷一遍,保养得比别的船用心。
船上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中等个子,精瘦,脸被海风吹成了暗红色,皮肤粗糙,颧骨很高,下巴上有一圈短须,嘴唇有些干裂。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两条晒得黑黝黝的小臂,肌肉不粗但筋腱分明,手掌宽大,虎口和指腹上全是老茧,有些茧子已经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拉网、攥绳、掌舵干活的。
他正在弯腰往船舷外侧挂什么东西,手里拿着一卷绳子,绳头在船舷上绕了两圈,正准备打结。他的动作很麻利,绳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就打好了一个结,用力一拽,绳子吃住了劲。
他听到脚步声,直起身来,看了王汉彰一眼。那一眼不是打量,是评估。目光从王汉彰的脸移到他的鞋,又从他的鞋移回他的脸,全程只花了两三秒钟。
王汉彰在码头上站稳了,抱拳拱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日香堂我来赶,安清不分远与近。这位老大,辛苦辛苦。兄弟我借道上船。”
船老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绳子,站直了身体,也抱了抱拳。“敢问老大贵姓?”
“出门姓潘,在家姓三虎!”
船老大继续问:“哪一炉香,占什么字派?”这是在问师承。青帮讲究辈分,字派就是辈分。
王汉彰开口答道:“头顶二十一炉香,身背二十二、脚踏二十三,占通字。”头顶二十一炉香,意思是他师父是大字辈(二十一代);身背二十二,他自己的辈分是通字辈(二十二代);脚踏二十三,他的徒弟是悟字辈(二十三代)。
船老大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弯腰从船舷内侧抽出一块跳板,搭在码头上。“上船说话。”
跳板是一块厚木板,宽不到一尺,表面被海水浸成了深灰色,踩上去有点滑。王汉彰迈步上了跳板,三步走到船头,跨上船板。船身在他脚下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船老大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站稳了,继续问:“敢问老大,安清帮共有多少粮船?”
王汉彰知道,这位船老大还不放心,要继续往下摸海底。这种“盘问”是老规矩,虽然是同帮,但来路不明的人,不盘清楚了不能带。他稳住呼吸,不紧不慢地答道:“一千九百九十九只,留一只载三祖金身。”这是青帮的口传历史——青帮的前身是漕运帮会,康熙年间朝廷将全国漕运粮船划为一千九百九十九只,留一只供青帮三祖(翁、钱、潘)金身巡游之用。
“行船打什么旗号?”
“进京百脚龙旗,出京杏黄旗;初一十五龙凤旗,船头四方纛旗,船尾八面威风阴阳旗。”
“船身多少板、多少钉?”
“七十二块板合地煞,三十六颗钉合天罡。”
“有钉无眼是何板?有眼无钉是何板?”
“有钉无眼是跳板,有眼无钉是纤板。”
“吃哪里水、烧什么柴?”
“吃渤海湾海河水,烧海边芦苇柴。”
“贵前人尊姓?”
“在家子不言父,出外徒不言师,敝家师姓袁,号寒云,青帮大字辈。”
听到“袁寒云”三个字,船老大的脸色变了。他的短须底下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个动作很短,但王汉彰看到了。船老大的目光从刚才的平稳变得郑重,眼珠子在王汉彰脸上又扫了一遍,这一次看的是眉眼——他在辨认,辨认这个人是不是在撒谎。
袁寒云的大名在青帮里太响了,他是袁世凯的二公子,拜在青帮大字辈张善亭门下,是帮中公认的大字辈前辈。能拜在袁寒云门下的人,来头绝对不小。
他上上下下又把王汉彰打量了一遍,然后抱拳躬身,腰弯下去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不少,语气也客气了很多:“原来是寒云先生的高徒!失敬失敬。我是后海鱼码头王寿山的徒弟隋化波,青帮悟字辈,算起来还得叫您一声小师叔呢。”
王汉彰连忙说:“不敢不敢,咱们各论各的。”
隋化波直起身来,语气比刚才亲近了不少,像是确认了对方是“自己人”之后才肯往外掏真心话。他朝船舱方向侧了侧身,压低声音问:“王师叔这是打算走哪道水,寻何处码头?”
“走黄海海水道,自青岛码头起,求老大捎我往天津三岔口码头落脚。”
隋化波一听“天津”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变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犹豫的皱眉,是为难的皱眉。短须底下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掂量怎么措辞。
他往码头两边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靠近,才把声音压得低到几乎是耳语的程度:“小师叔,不瞒你说,省政府韩主席前天下令,山东沿海所有渔船严禁开往天津,说是为了防止日本人登陆。凡是往北去的船,一律扣船抓人,直接按通敌论处,押送军法处。前两天有一艘往烟台跑的船,半夜偷偷出的海,结果被巡海队截了,船被扣了,船老大到现在还没放出来,听说送去了省城军法处,家里人都急疯了。”
王汉彰心里一紧。韩复榘的命令——山东省政府主席,他听说过这个人,打仗未必在行,但封锁自己的地盘向来很利索。走水路也不行通了。这可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