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的气氛,直到午后柳寒玉精神不济,再次回房午睡,才稍稍有所松动。
客厅里,电视开着,播放着热闹的新年特别节目,却无人观看。
两个男人各自坐在相距不远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上面放着两杯早已冷掉的茶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对峙,又似乎掺杂了些许不同以往的、疲惫后的平静。
最终,是吴羽凡先败下阵来。他盯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梗,良久,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和一种更深沉的、为了所爱之人不得不低头的疲惫:
“谢景哲,我们……和解吧。”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对面那个沉静如山的男人,
“为了寒宝,为了她……能稍微好过一点,我们试着……和平相处。”
这是他在经历了昨晚跟上午的尴尬、刺痛和反复思量后,做出的最艰难、也最无奈的决定。
他受不了柳寒玉在他们之间左右为难、动辄得咎的痛苦模样,如果他的退让和容忍能换来她一丝安宁,那么……他愿意尝试。
谢景哲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提议。
他缓缓转动手中的茶杯,目光平静地迎上吴羽凡的视线,声音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早已看透的笃定:“我一直都觉得,我们可以好好相处的。”
他纠正道,“只不过,是你一时之间,还无法真正接受我们三个人……这段特殊的关系罢了。”
他将“特殊的关系”几个字说得清晰,没有回避,也没有美化,坦然地承认了这份感情的非常规性。
吴羽凡被他直白的话刺了一下,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反驳。他沉默了片刻,才哑声道:“行吧。” 算是默认了谢景哲的说法。
谢景哲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认真而郑重:“吴羽凡,在对待寒寒的问题上,是我‘对不起’你在先。”
他坦承了自己的“原罪”,没有狡辩,“可是,你应该知道,爱一个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我知道她爱你,深爱你。在正常情况下,我根本没有机会。或许……是老天给了我这么一个‘机会’,一个让我能够靠近她、照顾她、甚至……爱上她的机会。”
他的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对命运安排的复杂感慨和对这份“机会”的珍视。
他看着吴羽凡,继续剖白心迹,试图建立一种基于现实的、脆弱的信任:
“所以,吴羽凡, 你在她心中的地位,我从未想过,也不会去撼动。 她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个意外,我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至于名分,”
他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我不在意。你们依然可以按照原计划婚嫁,我不会干预,也不会制造任何障碍。”
他的话语出惊人,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这个孩子,是我们共同的孩子。 我希望……你能试着放下对我的成见。我们……一起爱她,护她一世安好。”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却又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这样,可好?”
吴羽凡被他这番话震住了。他没想到谢景哲会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的“错”,更没想到他会如此“大度”地放弃名分,甚至提出“共同的孩子”这种惊世骇俗的说法。
他紧紧盯着谢景哲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虚伪或算计,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而执着的幽暗。
“你……真的不介意?” 吴羽凡声音干涩,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我肯定会跟寒宝结婚的,这是我们家和她爷爷生前就认可的事情,也是我们一直以来的规划。”
他像是在强调自己的“正统”地位,又像是在确认谢景哲的底线。
“既然我接受了你的存在,” 吴羽凡深吸一口气,艰难地继续道,“这个孩子……我会试着接受的。因为……他是从寒宝肚子里出来的。”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对柳寒玉爱的延伸——爱屋及乌,哪怕这个“乌”带着他最深的痛处。
谢景哲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是释然的笑容。“不介意?”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自嘲地摇了摇头,“不介意是不可能的。我也是个男人,有占有欲,有私心。”
他坦诚得近乎残酷,“但爱她,这件事本身,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过墙壁,看到了房间里安睡的那个人,“吴羽凡,柳寒玉是不一样的。从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山上见到她开始,我的心,我的人,就不知不觉系在她身上了。只是那时候……我没有资格,也没有机会。现在有了,哪怕是以这种方式,我也……不会放手。”
这番坦诚而卑微的告白,让吴羽凡心中最后那点不甘和愤怒,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他忽然觉得,谢景哲的爱,或许并不比他浅薄,甚至更加隐忍和痛苦。他们都是被柳寒玉“蛊惑”了的可怜人。
良久,吴羽凡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影响一生的决定。
他看向谢景哲,眼神依旧复杂,却少了许多敌意,多了一丝审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认同。
“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会努力……改变的。”
改变对自己的认知,改变对这段关系的定义,改变与谢景哲的相处模式。
为了柳寒玉,也为了……他们三个人的这段超脱世俗的感情吧。
“好。” 谢景哲也点了点头,伸出了手。
吴羽凡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手,犹豫了一瞬,最终,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两只男人的手,在午后的光线下,短暂而用力地交握了一下。
没有多少温度,却象征着一种临时达成的、脆弱而至关重要的停战协议,以及一个关于共同守护与爱的、惊世骇俗的约定。
客厅里,电视的喧闹声依旧,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两个男人之间的空气,似乎真的松动了许多,尽管前路依旧迷茫,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选择为了同一个女人,暂时搁置恩怨,尝试着走向那条从未有人走过的、三人行的荆棘之路。
楼上,柳寒玉在睡梦中微微蹙眉,仿佛感应到了楼下这场决定她未来命运的谈话,又或许,只是孕期带来的寻常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