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
柳寒玉的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回笼。
身体的感觉先于思维苏醒——身下是熟悉又略感陌生的床铺硬度，鼻尖萦绕着一股干净的、带着阳光皂荚味道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体息。
不是谢景哲身上那种清冽冷峻的味道，而是更温和、更……久远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睁开了双眼，眼前依旧是那片吞噬一切光亮的、永恒不变的黑暗。
但嗅觉和触觉的回归，让她清晰地感知到了身处的环境，以及……身边的人。
她无意识地、轻轻动了一下，想要舒展因沉睡而有些僵硬的身体。
这个小小的动作，立刻惊动了紧挨着她、同样沉睡的人。
旁边的人几乎是立刻就醒了，这不是被吵醒的茫然，而是一种下意识的、仿佛时刻保持着某种警觉的苏醒。
一只手臂自然地收紧了些，将她更往怀里带了带，带着初醒的沙哑和浓浓的睡意，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醒了？” 是吴羽凡的声音。
柳寒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不是抗拒，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确认带来的、混合着酸楚与失而复得的悸动。
“羽……羽凡？” 她迟疑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地轻声唤道，仿佛怕惊扰了这个过于美好的梦境。
她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摸索着，轻轻触碰到他近在咫尺的脸颊，指尖传来温热的、真实的肌肤触感。
难怪……是熟悉的怀抱。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酸，眼眶瞬间发热。是吴羽凡。真的是他。不是谢景哲。
昨夜之后，他真的留下了，没有离开，而且……此刻正将她拥在怀中。
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暂时驱散了心底残留的惊惶和冰冷。
“怎么？很意外吗？” 吴羽凡的声音已经完全清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试探。
他感受着她指尖的轻触，看着她空洞眼眸中瞬间涌起的湿意，心情复杂难言。
意外吗？或许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竟然真的躺在了这里，以这样一种方式。
“没，没有……” 柳寒玉连忙摇头，将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这暌违已久的、独属于他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欣喜，“我很开心的。”
这是真话。无论未来如何荆棘密布，至少此刻，她爱的人还在身边，没有弃她而去。
“是吗？” 吴羽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和难以言喻的涩意，“我还以为，你有了‘新欢’，就不要我这个‘旧人’了。”
他将“新欢”和“旧人”咬得很轻，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两人心口。
柳寒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抱紧了他的腰，急切地否认：“哪有！羽凡，你是独一无二的，一直都是。”
她的话带着恳求，也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慌乱。
吴羽凡听出了她话语里的真诚，也感受到了她的不安。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和那丝隐隐的刺痛。
他知道，再纠缠于这个话题，只会将两人再次拖入昨夜的痛苦循环。他不想在新年的第一天，就让她流泪。
“行了，不逗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刻意营造的轻松，“是不是被饿醒了？”
被他这么一说，柳寒玉才感觉到胃里传来的空虚感，她老实地点头，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嗯，几点了？饿了。”
“嗯，我看看。” 吴羽凡说着，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臂，率先坐起身。拿过手机一看，“九点多，快十点了，那起床吧。”
“好。” 柳寒玉也摸索着坐起来，适应了一下眼前的黑暗，然后朝着吴羽凡的方向，依赖地伸出手。
吴羽凡看着她伸出的手，他顿了顿，终究还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轻轻将她拉起来。
新年的第一个早晨，就这样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开始了。
两人穿戴整齐，手牵着手一起下楼。指尖相扣的温度，是久违的亲昵，也像是一种无言的确认和安慰。
刚出了客厅，准备往院子角落的洗漱间走去，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起来了？” 是谢景哲，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们紧紧相牵的手上，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涌，但很快被他压下。
“我煮了肉粥，温在锅里。洗漱完，自己去盛出来就行。” 他的语气寻常得像是普通的家人问候，甚至带着一丝晨起的温和。
可这话听在吴羽凡耳中，却带着一种刺耳的“主人翁”意味，仿佛他谢景哲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在招待客人。
吴羽凡握着柳寒玉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些，下颌线微微绷紧。
而柳寒玉，在听到谢景哲声音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一种混合着心虚、尴尬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让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松开了吴羽凡的手！仿佛被烫到一般。
这个动作，微小却清晰无比。
这让谢景哲有些“开心”——至少，她的第一反应，是在他面前试图与吴羽凡“划清”过于亲密的界限。
这说明她并非完全无视他的感受，心里仍有顾忌。
但也让吴羽凡瞬间“受伤”。
他掌心一空，他转头看向柳寒玉，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楚。
她竟然……在他面前，因为另一个男人的出现，就松开了他的手？
“寒宝……” 吴羽凡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受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想问，为什么？难道在他们之间，他连光明正大牵着她的手，都成了一种需要避讳的罪过了吗？
柳寒玉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刚才那个动作的伤人。
她慌乱地“望”向吴羽凡声音的方向，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哆嗦着，急于解释：“不，不是的……羽凡，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语无伦次，伸出手想去重新抓住他，她只是……只是那一刻，太突然了，太尴尬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同时面对他们两个，不知道该怎么平衡……
空气瞬间凝滞。谢景哲站在原地，看着柳寒玉的慌乱和吴羽凡的受伤，脸上的平静有些维持不住。
吴羽凡看着柳寒玉无措的样子，看着她，他忽然觉得，他们三人之间，如果不能和谐共处，那受到伤害的终究是柳寒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沉寂。他没有再去握柳寒玉的手，也没有再看谢景哲，只是哑声说了一句：“先去洗漱吧。”
然后，率先转身，朝着洗漱间走去，背影僵硬而孤独。
柳寒玉僵在原地，空洞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她知道，自己又搞砸了。
她伤害了羽凡。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谢景哲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心中那点因她松手而起的“开心”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沉重和一丝懊悔。
他走上前，将一块干净的温热毛巾轻轻放进她手里，低声说：“别多想，先去洗脸。粥……还热着。”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安抚意味。柳寒玉握紧手里温热的毛巾，泪水终于滑落。
这个新年早晨，就在这样一场无声的伤害、尴尬的回避和沉重的叹息中，磕磕绊绊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