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就坏在,林公子多问了一句米酒的事。他平日极少沾酒,生怕喝醉了误事,本想再推脱几句。岂料丹丹笑着来了一句:“这个没事的,就是醪糟。”
林公子听了这话,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醪糟么,甜丝丝的,能有多大气性?他便不再推辞,糊里糊涂地就着鸭子,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竟喝了十来杯。
这黄酒后劲大,可当时喝着只觉得温润顺口,哪晓得厉害?待酒足饭饱,一行人出了饭店,夜风一吹,林公子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层纱。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听什么都嗡嗡作响。
不过三百多米的路,出饭店时还好好的,能自己走,能跟人说话。可走到宾馆门口时,他就彻底断了片。
他自己都不记得是怎么掏出的那封信,只迷迷糊糊地觉得手里攥着个东西,要紧得很,便一把塞到丹丹手里。
“一定要办啊!”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声音含混不清,可那语气里的急切却是实打实的,“一定要把人救出来!那个是宋爷的师傅,你的妹夫……赶紧想想办法,去跟黄老板求求情,看看能不能网开一面……”
说罢,他也不管众人反应,摇摇摆摆地上了楼。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是踩在棉花上,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这一下,可有意思了。丹丹还没来得及开口,杜老板就已经听了个清清楚楚。他站在宾馆门廊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眼神却比方才亮了几分。
这话里的意思,太清楚了。丹丹的妹夫在沪市出了事,而且还是黄老板能救的。
杜老板没有急着开口。他看了看丹丹手里的信,又看了看丹丹的脸。丹丹正低着头看那信封,眉头微微蹙着,显然也是刚知道这事。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极隐秘的事:“丹丹,看看信里说的什么?能不能和黄老板说……要是不方便开口的话,我来想想办法。”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话里的分量却不轻。“我来想想办法”这话,从杜老板嘴里说出来,就是一句承诺。
他在这街面上混了这些年,最知道什么人该帮、什么事能办。丹丹是桂生姐的人,丹丹的事就是桂生姐的事,桂生姐的事……自然也是他的事。
可他又补了那句“要是不方便开口的话”,便把自己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是关心,又不越俎代庖;既是表态,又不给丹丹压力。
丹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信,整个人都懵了。她方才在饭桌上还笑得眉眼弯弯,风风火火地介绍这家店的鸭子,兴致勃勃地说那三坛老酒的讲究,满心满眼都是与林大哥重逢的欢喜。可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怎么突然之间,就出了这样的事?
她的妹夫出了问题。不用猜,一定是方先生。可她怎么也想不通,方先生是个读书人,本本分分的,而且在京城待得好好的,怎么会在沪市出了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信封上的字迹确实是林大哥的,可她的手却迟迟没有拆开。夜风吹过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却觉得那股凉意是从心底漫上来的。
“杜老板……”她抬起头,声音里没了方才的爽利,倒添了几分茫然,“我先看看信上怎么说。”
杜老板点了点头,没有催她。他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空间。
宾馆门廊的灯下,丹丹深吸一口气,终于拆开了信封。她逐字读完,脸色瞬间惨白,这才真正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
在法租界,寻常祸事黄老板大多兜得住。打架斗殴是小事,聚众赌博是小事,便是闹出人命,也不过是老大一句话便能压下。可唯独一样,是青帮上下绝不能碰的红线:政治。
革命党在租界本就是禁忌,而布尔什维克更是大忌。法租界当局为求安稳,对革命党向来严厉镇压。
罢工、游行,只会动摇殖民统治,更直接断了洋人的财路。那些洋人漂洋过海而来,哪里是为了行善?不过是为了掠夺与牟利。布尔什维克触动他们的核心利益,甚至妄图颠覆其统治,他们又怎会容得下。
杜老板不用问,看丹丹脸色就知道这事不好办了。他混了这些年,最会看人脸色。要是小事,丹丹打个招呼也就结了,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要是难办点的,她也顶多皱皱眉,求求桂生姐,上下打点一番,总归有路子。
可此刻丹丹站在门廊下,越看脸色越白,到最后竟像是刷了一层粉,嘴唇都没了血色。
杜老板心里便有了数,这不是能不能办的问题,这是敢不敢碰的问题。这街面上有些事,是钱能摆平的,有些事,是人情能疏通,可还有些事……是连提都不能提的。看丹丹这个脸色,怕是撞上了最后一种。
他往丹丹身边靠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怕被人听了去:“革命党?”
丹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恐怕我做不到了……”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这句话从丹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她跟着桂生姐这些年,见过的事、经过的风浪也不算少。这是丹丹少有的失态时刻。
杜老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又问了一句,“南方的还是北方的?”
这话问得有讲究。若是南方的,或许还有救。孙先生那一路,虽说也是朝廷眼中的乱党,可在沪上租界里,多少有些辗转腾挪的余地。
法租界、公共租界,哪块地界上没有几个挂着洋人旗号的南方革命党人?只要不闹出大动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下打点一番,未必不能把人捞出来。
可若是北方的……杜老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北方的那个党派,背后是毛熊,那是另一路人。
这一路人在沪上是禁区,真正的禁区。法租界巡捕房不敢沾,公共租界工部局不敢沾,就连青帮里最有脸面的人物,提到这个也是绕道走。
不是怕,是犯不着。沾上这个,就是沾上了甩不掉的麻烦。上头有人盯着,租界当局也盯着,谁沾谁倒霉。
沪上没人敢沾。这话不是夸张,是实打实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