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发现猫灵最近添了个新毛病——每天晚上蹲在门口,等一个人。
不是普通的等,是那种翘首以盼、望眼欲穿的等。从晚上十点等到凌晨两点,从凌晨两点等到天亮。
第一天,蓝梦没在意。猫嘛,好奇,爱看人。
第二天,她发现不对了。猫灵等的那个方向,是城东老城区。那边除了一片快拆完的破房子,什么都没有。
“你到底在等谁?”第三天晚上,蓝梦终于忍不住问。
猫灵头也不回。
“等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
蓝梦愣住了。
“老头?”
“嗯。”猫灵的耳朵转了转,“每天晚上十二点,他都从那边的巷子里出来,推着一辆旧板车,车上装着破纸板、塑料瓶什么的。他会在巷口歇一会儿,抽根烟,看看天,然后继续走。”
蓝梦想了想。
“收废品的?”
“大概吧。”猫灵说,“但本喵觉得他不是普通的收废品。他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
猫灵想了想。
“像老房子,又像旧照片,还像……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蓝梦心里一动。
“你认识他?”
猫灵摇头。
“不认识。但他看本喵的眼神,像是认识本喵。”
蓝梦沉默了。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陪猫灵等。
十一点五十五分。
巷子深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
一个老人,推着板车,慢慢走出来。
七十多岁,瘦瘦的,背微驼,穿着蓝色的旧布衫,头上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帽子。板车上堆着纸板、塑料瓶,还有一些破铜烂铁。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用力。
走到巷口,他停下车,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月亮很圆,很亮。
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烟都烧完了,烫到手指,他才回过神。
然后,他低下头,准备推车继续走。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猫灵。
他的目光落在猫灵身上,停住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光。
“阿福?”他开口,声音沙哑,“是你吗?”
猫灵愣住了。
阿福?
那是它生前的名字。
老人放下板车,慢慢走过来。
走到猫灵面前,蹲下来。
他伸出手,想摸猫灵的头。
手穿过它半透明的身体。
他愣住了。
猫灵看着他。
“你……你怎么知道本喵的名字?”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
“因为我是你主人啊。”他说,“阿福,你不认识我了?”
猫灵呆呆地看着他。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那件蓝色的旧布衫。
记忆的碎片,慢慢浮上来。
很多很多年前。
一个小男孩,蹲在垃圾堆边,看见一只脏兮兮的小猫。
“好可怜,跟我回家吧。”
小猫被抱起来,搂在怀里。
“以后你就叫阿福。希望你有福气。”
那些年的日子。
小男孩长大了,变成青年。猫也长大了,变成一只大橘猫。
他们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青年下班回来,猫蹲在门口等。青年摸摸它的头,它就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后来青年结婚了,搬了新家。
新家不让养猫。
“阿福,你先在老家待着。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接你。”
猫信了。
它每天蹲在门口等。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等到青年再也没有回来。
等到它老了,病了,死了。
它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门口的方向。
猫灵的眼眶湿了。
“是你……”它喃喃道,“是你……”
老人点点头。
“是我。我后来回去找过你,但你不在老地方了。我问了很多人,没人知道你去哪儿了。”
“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
猫灵看着他。
“本喵等了你一辈子。”它说,“你一直没来。”
老人低下头。
“对不起……阿福……对不起……”
猫灵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本喵不怪你。”
老人抬起头。
猫灵看着他。
“本喵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也有难处。”
老人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伸出手,想再摸摸猫灵的头。
手还是穿过它的身体。
但他笑了。
“阿福,”他说,“我来接你了。”
猫灵也笑了。
“本喵等你很久了。”
他们站起来,看着彼此。
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发光。
从脚尖开始,一点点变成金色。
然后是腿、身子、手、头。
最后,两团金色的光,融在一起。
升上夜空。
融进月光里。
变成两颗紧紧挨着的星星。
蓝梦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两颗星。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那辆旧板车,还停在巷口。
纸板、塑料瓶、破铜烂铁,堆得整整齐齐。
车把上,挂着一件蓝色的旧布衫。
风吹过,布衫轻轻摇晃。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说:
“阿福,我们回家了。”
晚上,蓝梦坐在沙发上,看着手中的星尘项链。
小橘跳上来,趴在她腿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蓝梦轻轻摸着它的头。
窗外,有两颗星特别亮。
紧紧挨在一起。
一闪一闪,像在说话。
像在笑。
蓝梦看着那两颗星,轻轻说:
“阿福,一路顺风。”
那两颗星闪了闪。
像是在回应。
蓝梦低头看着项链。
里面,又多了一颗金色的星尘。
很大,很亮。
是阿福和它的主人一起留给她的。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画面——
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抱着一只大橘猫,坐在门口晒太阳。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老人轻轻摸着猫的头。
猫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远处,有一辆旧板车。
车上堆着纸板、塑料瓶、破铜烂铁。
车把上,挂着一件蓝色的旧布衫。
风吹过,布衫轻轻摇晃。
像是在说:
“我们回家了。”
蓝梦轻轻摸了摸那颗星尘。
“收着吧。”她对项链说。
星尘融入项链。
第二百九十四颗了。
还有七十一颗。
路还长,夜还多,这座城市里等待重逢的故事,也还有很多。
但今晚,至少有一只叫阿福的猫,终于等到了它等了一辈子的人。
至少有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终于来接他的猫了。
这就够了。
睡梦中,蓝梦看见一条长长的路。
路边开满了金色的花,风吹过,花瓣飘起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路上走着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抱着一只大橘猫。
他们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远处,有一扇门。
门开着。
门外有光。
很暖,很亮。
老人抱着猫,慢慢走进那扇门。
进门之前,猫回头看了一眼。
它朝蓝梦叫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很柔。
像是在说:
“谢谢你。”
又像是在说:
“我们到家了。”
蓝梦站在路边,朝它挥了挥手。
猫眯起眼睛,笑了。
然后,它转过头,和老人一起走进那扇门。
门慢慢关上。
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暖暖的。
蓝梦站在路边,看着那扇门。
很久很久。
久到天亮了。
她转身,慢慢走远。
身后,那扇门的光越来越亮。
最后,融成一片金色的暖阳。
像阿福最后看见的那样。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