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小栓他爷爷,叫赵海。登州人,祖祖辈辈打鱼。他爷爷这个人呐,话不多,闷头干活,可心眼好。那年他跟着船队来汴京卖海货,你姥爷在码头做牙人,帮着跑商。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金顺子听得认真,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你姥爷看他实在,不偷奸耍滑,就跟他处成了兄弟。”老妇人笑了笑,“有一回喝多了酒,两人拍着桌子说,将来生了孩子,要是指着一男一女,就结亲家。你姥爷回家跟我说,我还骂他胡闹——一个跑海的,一个跑商的,隔着一千多里地,怎么结亲?”
“后来呢?”金顺子问。
“后来,我怀了你娘。”老妇人看向赵小栓,“那年正好你奶奶怀了你爹,你姥爷带着我,坐船从汴京到登州,走了十余天。到了那儿一看,你爷爷家虽然不富裕,可人实诚,屋子收拾得利利索索,你爷爷也是个爽快人。你姥爷就跟我说,这门亲事成。”
金顺子看了一眼赵小栓,他低着头,手指轻轻摸着英儿的头发。
“你爹娘成亲那天,”老妇人眼眶有些红,“你娘穿一身红嫁衣,从汴京坐船去的登州。你爹站在码头上,穿着一身新衣裳,手足无措的样子,现在想起来还跟昨儿似的。”
赵小栓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姥姥,别说了。”
“怎么不能说?”姥姥眼圈有些红,“你长得像你爹,可眉眼随你娘。你娘性子软,说话轻声细语的,从不跟人红脸。你爹在海上跑,她就在家等着,织网、晒鱼干、收拾院子,一天到晚不闲着。”
金顺子鼻子一酸,轻轻握住赵小栓的手。
“那年……”老妇人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年你爹出海,遇上倭寇。同去的船跑了三艘,就他那条没跑掉。那些天杀的——”她声音有些抖,“整条船上的人,都没回来。后来官军去收尸,你爹……连个全乎身子都没找着。”
屋里安静下来。英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看赵小栓,又看看姥姥,小声道:“爹?”
赵小栓摸了摸她的头:“没事,英儿乖。”
“你娘接到信,哭了一天一夜。”老妇人抹了一把眼泪,“第二天她就不哭了,开始收拾东西。你爷爷问她要去哪儿,她说,去登州,把大江接回来。你爷爷说人都没了,你接什么?她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金顺子眼泪掉了下来,忙拿袖子去擦。
“她在登州待了三个月,到底没找着你爹的尸骨。”老妇人长叹一口气,“回来以后,人就垮了,吃不下睡不着,瘦得皮包骨头。那时候我从汴京过去,就劝她,你还有小栓,你得为小栓活着。她点头,可没用。拖了不到一年,也走了。”
赵小栓紧紧攥着金顺子的手,指节泛白。
“那年小栓才六岁。”老妇人看着赵小栓,“我就把他接到汴京来,跟着我过。我跟你姥爷就一个闺女,闺女没了,就剩这个外孙。”
金顺子抹了抹眼泪,轻声问:“后来小栓怎么又回登州了?”
“十二岁那年,登州老家来信,说他爷爷身体不行了,想看看孙子。”老妇人道,“我就把他送回去了。本想着住一阵子就回来,谁知道他这一去,就留在了登州。后来投了军,说是打倭寇,给他爹报了仇。”
老妇人说着,拉着赵小栓的手拍了拍:“你爹要是知道你现在有出息,娶了媳妇,打了倭国,他在底下也安心了。”
赵小栓红着眼睛,半晌才说了一句:“姥姥,这些年,辛苦您了。”
“辛苦啥。”老妇人摆摆手,又去看英儿,“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就高兴。来,英儿,到太姥姥这儿来。”
英儿从赵小栓怀里爬出来,扑进老妇人怀里。老妇人搂着她,笑着逗她:“英儿乖,太姥姥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好!”英儿拍着手。
堂屋里,灯火温暖,姥姥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又给英儿讲些老掉牙的故事,声音软绵绵的。
赵小栓坐在一旁听着,嘴角一直翘着。
金顺子偶尔插一两句,英儿窝在姥姥怀里,渐渐打起了哈欠。
暮色彻底沉下来,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远处,新城靖平灯的光芒隐隐透过来,将汴京的夜映得温柔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