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五年十一月十二日,辰时,汴京东郊小巷。
赵小栓扶着金顺子,小心翼翼地把她托上一辆四轮马车。这马车与寻常的不同——车厢宽大,车轱辘上裹着厚厚的胶皮,车轴处还有奇怪的铁制弹簧。
“小栓,这车……”金顺子坐在铺了好几层棉褥的座位上,摸摸身下软绵绵的,“咋这么舒服?”
“专门给你订的。”赵小栓爬上车,把大包小包安置好,又抱英儿上来,“工部新出的马车,轮子上的胶皮,是从遥远的金洲带回来的,稀罕着呢。再加上轴上的弹簧,走在路上不颠。你怀着身子,坐不得那颠簸的。”
金顺子眼眶微热。从汴京到开京,两千多里路,坐这车得十余天。他竟专门去订了这么一辆车……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赵小栓坐下,揽住她的肩,“三十两银子,加上我那个营指的身份,工部给打了个折。”
“三十两?!”金顺子倒吸凉气,“够买三头牛了!”
“三头牛能送你安稳回家?”赵小栓笑,“听话,钱赚来就是花的。你在家好好养胎,给咱生个大胖小子,比啥都强。”
英儿趴在车窗边,新奇地看着外面:“小栓叔,这车好大!比公共马车还大!”
“那是,咱这是专车。”赵小栓从包袱里摸出几颗奶糖递给她,“坐稳了,要走了。”
正说着,姥姥从屋里追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包袱。赵小栓连忙跳下车,迎上去:“姥姥,您怎么出来了?天冷,别冻着。”
姥姥摆摆手,把包袱塞进他怀里:“里头是烙的饼,还有几个咸蛋,路上吃。”她又踮起脚,朝车里的金顺子和英儿望了望,眼眶有些泛红,“顺子,路上当心。英儿,听爹娘的话。”
金顺子鼻子一酸,点了点头。英儿脆生生地喊:“太姥姥再见!”
姥姥抹了抹眼睛,拉着赵小栓的手拍了拍:“到了开州,给姥姥捎个信儿。”赵小栓喉头一紧,应了一声:“姥姥放心,您回屋吧,风大。”
姥姥站着没动,只是挥手。赵小栓上了车,一甩鞭子,马车缓缓驶出院门。姥姥倚在门框上,一直望着,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同一时间,汴京,格物院。
赵柽蹲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颗黄铜弹壳,对着窗外的光看。弹壳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圆坑,是击针打的。圆坑旁边裂了一道缝,火药燃气从裂缝里冲出来,把弹壳熏得乌黑。
“又裂了。”他把弹壳扔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陈规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捏着一颗弹壳,翻来覆去地看。桌上还散着十几颗同样裂了底的弹壳,黄铜的,薄薄一层,每一颗都在同一个位置裂了口子。
“殿下,”陈规放下弹壳,拿起一张图纸,“这个底火,咱们试了铜壳、铁壳、铜包铁,都裂。林博士说,是火药的压力太大了,壳子扛不住。”
赵柽从工作台上跳下来,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他今年九岁,个子不高,走路的样子却像个老学究,看得陈规想笑又不敢笑。
“陈博士,”赵柽停下来,“能不能把壳子做厚一点?”
陈规摇头:“做厚了,太贵。而且厚了之后,弹膛也得改,枪机也要加力,一改全改。”
赵柽又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那不用铜壳呢?”
“不用铜壳用什么?”
赵柽想了想:“纸壳?绸布?或者……还有什么材料?”
陈规从架子上取下一卷纸,摊在桌上,指着上面一行字:“殿下,林博士查过前朝的笔记,说是唐时有人用过绸布裹火药,外面再裹一层油纸,防潮。但是那玩意儿,装一发要半天,打一发就烧没了。”
赵柽凑过去看那行字,看了半天,摇摇头:“不行。连珠枪要的是快,纸壳绸布都太慢,还得是定装的,塞进去就能打。”
他坐回工作台前,拿起一颗裂了底的铜壳,用指甲抠了抠裂缝。铜壳很薄,比蝉翼厚不了多少,轻轻一捏就能变形。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忽然说:“陈博士,这个底火,能不能装在别的地方?”
陈规一愣:“别的地方?”
赵柽拿起一颗完整的纸壳弹,指着底部的火药:“现在是在底部点火,火药往前烧,弹头往前跑。可是底火在底部,壳子底部最薄,一炸就裂。能不能把底火放在侧面?或者放在前面?”
陈规接过纸壳弹,看着赵柽指的位置,眉头皱起来。他想了一会儿,忽然拍了一下桌子:“殿下,您这个想法,下官以前没想过。”
他从架子上翻出一张空白纸,铺在桌上,拿起炭笔开始画。先画了一个弹壳,侧面开了一个小孔,孔里塞进一个底火。然后画了一根击针,不是从后面打,是从侧面打。
“殿下,您看这样行不行?”他把画好的图递给赵柽。
赵柽接过,看了一会儿,摇摇头:“侧面打,击针要拐弯,机构太复杂。而且弹壳在枪膛里,侧面开孔,火药气还是会从孔里漏。”
陈规看着那张图,沉默了。赵柽说得对,侧面击发不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