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收官盘点结束,山海屯进入了短暂的农忙季节。地里的庄稼要种,养殖场的牲口要伺候,合作社的日常事务也不能停。张西龙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去年夏天答应过林爱凤,今年要带她再去海边渔村住一阵子。
这个承诺,他没忘。
进入农历四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山上的树叶绿得发亮,地里的庄稼也长出了半尺高。张西龙把合作社的事安排妥当,跟王三炮交代了春耕期间的注意事项,又让王慧慧盯着加工组的进度,便着手准备去渔村的事。
“这回不光咱们俩去。”张西龙对林爱凤说,“大哥大嫂也去,还有铁柱那小子。他来了这么久,还没见过海呢。”
林爱凤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真的?大嫂也去?那太好了!我正愁一个人路上闷呢!”
大嫂听说要去海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合不拢嘴:“我?我也去?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呢!”
“嫂子,海可好看了!”林爱凤拉着她的手,“一眼望不到边,蓝汪汪的,比天还蓝!退潮的时候还能捡贝壳、挖蛤蜊,可好玩了!”
大嫂被她说得心痒痒的,转头看张西营:“当家的,你说呢?”
张西营憨厚地笑笑:“去吧去吧,我也想去看看海长啥样。”
孙铁柱站在一旁,听到自己也能去,脸都红了。他来山海屯这么久,天天跟着进山干活,还从来没出过远门。大海是什么样子,他只在别人嘴里听过。
出发这天,天刚亮,一家人就收拾好了。张西龙背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路上吃的干粮;林爱凤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她连夜做的鹿肉干和玉米饼子;大嫂扛着一捆新编的草席,说到海边铺着坐;张西营背着个木箱子,里面装着他给渔村老郑头做的几样木工活——上次去的时候,老郑头帮了不少忙,他一直记着。
孙铁柱背着最沉的包,里面是合作社给老郑头带的礼物:两包上好的蘑菇干、一罐野猪肉酱、还有一张硝好的狍子皮。他一声不吭地走在最后面,但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
从山海屯到海边渔村,要先走二十里山路到公社,再坐班车到县城,然后转车到海边,最后还要走几里路。满打满算,得大半天。
一路上,大嫂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爱凤,海边的房子是啥样的?也是土坯房吗?”“海风大不大?会不会把人吹跑了?”“海里除了鱼还有啥?有没有妖怪?”
林爱凤被她问得哭笑不得:“嫂子,你到了就知道了。海边的房子是石头砌的,结实得很。海风是挺大的,但吹不跑人。海里嘛……有鱼有虾有螃蟹,还有海带海草,可多了!”
大嫂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一步跨到海边。
孙铁柱跟在后面,默默地听着,心里也在想象大海的样子。他从小在山里长大,见过的最大的水面就是屯子前面的那条小河。海……该有多大呢?
班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大嫂晕车,吐了一回,但下了车又活蹦乱跳了。张西营心疼媳妇,给她买了碗糖水喝,她又精神了。
到了县城转车,大嫂看见满大街的自行车和人流,又惊叹了一回:“我的天,这么多人!比咱们全屯的人都多!”
林爱凤拉着她的手,生怕她走丢了:“嫂子,别乱跑,跟着我。”
张西龙在前面带路,张西营背着木箱子跟在后面,孙铁柱扛着大包小包走在最后。一家人在县城里穿行,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最后一班去海边的班车是下午两点的。车上人不多,大嫂抢了个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起初还是山,一座连着一座,渐渐地,山矮了下去,视野开阔起来,远处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东西,分不清是天还是地。
“那是不是海?”大嫂指着远处问。
“还不是,”林爱凤笑道,“还得走一会儿呢。”
又过了半个时辰,空气里开始有了一股咸腥的味道。张西营抽抽鼻子:“这是啥味儿?怪怪的。”
“海的味道!”林爱凤说。
大嫂使劲嗅了嗅:“挺好闻的嘛,像……像咸鱼的味道。”
大家都笑了。
终于,班车在一个小站停下。张西龙招呼大家下车:“到了!”
大嫂第一个跳下车,往前跑了几步,突然站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一直延伸到天边,与天空融为一体。海面上,几只海鸥在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远处,几艘渔船像树叶一样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起伏。
“这……这就是海?”大嫂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么大?一眼望不到边?”
林爱凤走到她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嫂子,好看吧?”
“好看!太好看了!”大嫂的眼泪都快下来了,“我这辈子,头一回看见这么大的水!比咱们屯后面的那个水库大一万倍!不,一亿倍!”
张西营也看呆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大的地方,全是水。
孙铁柱站在最后面,默默地望着大海,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了自己从小长大的那个小山村,想起了那些欺负他的人,想起了那些憋屈的日子。如今,他站在这里,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忽然觉得,那些事都不算什么了。世界这么大,他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好多事情没做过。
“铁柱,发啥愣呢?走了!”张西龙在前面喊。
孙铁柱回过神来,连忙跟上。
去渔村的路上,大嫂的嘴就没停过:“爱凤,你看那个浪!一浪接一浪的,像不像咱们蒸馒头时候的蒸汽?”“哎呀,那个鸟!飞得真高!是不是海鸥?”“那边那个船,咋那么小?是不是离得太远了?”
林爱凤耐心地一一解答,心里也高兴得很。她第一次来海边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看什么都新鲜。
老郑头早就在村口等着了。看见张西龙一家,老远就招手:“张理事长!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郑叔,麻烦您了!”张西龙迎上去,握住老郑头的手。
“麻烦啥!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老郑头笑呵呵地说,“房子给你们收拾好了,就在我家隔壁,三间石头房,干净得很。被褥都是新洗的,灶台也收拾利索了,你们看看还缺啥。”
大嫂进了院子,四处打量。石头垒的院墙,青瓦盖的屋顶,院子里还有一棵石榴树,开着红艳艳的花。她满意得不得了:“这房子好!结实!比咱们屯的土坯房强多了!”
林爱凤拉着她进屋看。屋里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新编的苇席,灶台边的水缸里装满了清水。
“嫂子,你睡这间,我和西龙睡旁边那间。大哥和铁柱睡那间大的。”林爱凤安排着。
“行行行,都听你的!”大嫂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海边了。
安顿好后,张西龙带着一家人去海边。老郑头说这会儿正是退潮,滩涂上能捡到不少好东西。
大嫂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沙滩上,软绵绵的,痒痒的,她咯咯地笑:“这沙子真细!踩上去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孙铁柱也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踩上去。他脚底板都是老茧,走山路如履平地,踩在沙滩上反而有些不习惯,摇摇晃晃的,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铁柱,你咋跟踩在火上似的?”张西营笑话他。
“大哥,这地太软了,使不上劲……”孙铁柱不好意思地说。
张西龙蹲下来,在沙滩上挖了一个坑,不一会儿,坑里就渗出了海水。他伸手在坑里摸了摸,摸出几个蛤蜊来。
“大嫂,你看,这就是蛤蜊!跟咱们山里的蘑菇一样,藏在沙子里,得挖。”
大嫂学着张西龙的样子,蹲下来挖。她手笨,挖了半天啥也没挖着,急得直叫:“爱凤,快来教我!”
林爱凤走过去,教她看沙滩上的小孔:“嫂子,你看,这种小孔下面就有蛤蜊。顺着孔往下挖,准能挖到。”
大嫂按照她说的试了试,果然挖出一个大蛤蜊,壳上还有好看的花纹,高兴得举起来给张西营看:“当家的!你看!我挖到了!”
张西营正在那边捡贝壳,闻言跑过来看:“哎呀,还真不小!”
孙铁柱蹲在一边,学着挖蛤蜊。他手快,不一会儿就挖了一小堆,比谁都多。大嫂不服气:“铁柱,你咋挖这么快?”
“嫂子,我在山里挖野菜挖习惯了,这跟挖野菜差不多。”孙铁柱憨憨地笑。
张西龙走到礁石区,挽起裤腿下了水。他在礁石缝里摸了摸,摸出几个海螺和海胆,又扎了几个海参,扔上岸来。
“西龙哥,这是啥?”孙铁柱捡起一个黑乎乎、满身刺的东西。
“海参,好东西。回头让你爱凤嫂子炖汤喝,大补。”
孙铁柱小心翼翼地捧着海参,翻来覆去地看。这东西长得丑,但听西龙哥的意思,值钱得很。
太阳渐渐西斜,海面被染成了金红色。大嫂坐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夕阳发呆。
“爱凤,你说这海咋这么大呢?大得让人心里都空了。”
林爱凤坐在她旁边,笑着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么想。后来西龙跟我说,海大,是因为它装得下所有的河。不管大河小河,流到最后都到了海里。”
大嫂点点头:“有道理。咱们山海屯,就像一条小河,汇到海里,就大了。”
妯娌俩相视一笑,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金红色的海。
远处,张西龙和张西营站在礁石上,也在看夕阳。张西营抽着烟,感慨道:“西龙,你说这日子,咋就过得这么快呢?一转眼,你都成家立业了,合作社也办起来了,连铁柱那小子都有了着落。”
张西龙笑了笑:“大哥,日子还长着呢。这才哪到哪?”
张西营拍拍弟弟的肩膀:“有你带着,我不怕。咱们兄弟齐心,啥事干不成?”
孙铁柱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攥着几个海螺。他望着这片大海,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干,不辜负西龙哥的信任,不辜负姐姐姐夫的期望,也不辜负自己。
夜幕降临,一家人回到小院。林爱凤和大嫂在灶台前忙活,张西龙和张西营坐在院子里喝茶,孙铁柱在一旁帮忙劈柴。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浪花的声音。大嫂探头出来问:“当家的,蛤蜊是炒着吃还是炖汤?”
“都行!你看着办!”张西营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又对张西龙说,“你大嫂这嗓门,比海浪还大。”
兄弟俩哈哈大笑。
晚饭做好了,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吃。炒蛤蜊、海胆蒸蛋、海参汤,还有林爱凤带来的鹿肉干和玉米饼子。大嫂吃着炒蛤蜊,赞不绝口:“这海里的东西,跟山里的就是不一样!鲜!真鲜!”
孙铁柱喝了一口海参汤,烫得直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喝!”
张西龙端着碗,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兄弟齐心,妯娌和睦,一家人和和美美。山里的日子也好,海边的日子也好,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儿都是好日子。
月亮升起来了,海面上一片银光。远处传来渔家女的歌声,悠扬婉转,听不清词,但调子好听得很。
大嫂放下碗,侧耳听了听:“这是啥歌?怪好听的。”
“赶海号子。”张西龙说,“渔家人出海的时候唱的。”
“真好听。”大嫂感叹道,“山里有山歌,海里有号子,这日子,有滋有味的。”
夜深了,一家人各自回屋歇息。张西龙和林爱凤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
“西龙,你说大嫂今天高兴不?”林爱凤轻声问。
“高兴,你没看她嘴都没合拢过。”
“铁柱也高兴,我看他眼睛都亮了。”
“嗯。”张西龙握住她的手,“以后年年都来,带上大哥大嫂,带上铁柱,带上爹娘。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林爱凤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地笑了。
海浪声一波接一波,像是在唱着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而这山海屯的一家人,也在这歌声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