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完全亮透。镇天峰广场上方的天空呈现出深青色，只在东侧的山脊线上有一道细长的浅金色正在缓慢扩大，将那些暗色的峰顶边缘照出清晰的轮廓。广场的地面被夜露打湿过，石缝中的苔藓颜色比平时更深，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风从峰顶方向吹来，带着松木和干土的混合气息，在穿过广场边缘的石柱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行程做准备。
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数十头飞行异兽被整齐地牵列在广场北侧，鞍具已经绑好，缰绳经过仔细检查和调整后连接在异兽的颈环上，有人在检查鞍带的松紧，有人在调整异兽背脊上的平衡梁，还有几头异兽正在低头啃食地面缝隙中长出的细草，偶尔发出短促的嘶鸣，在尚未完全消退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几艘飞行战船停靠在广场东侧的起飞台上，船身比飞行异兽更加宽大，甲板上已经有人在上下来回走动。
君凡站在广场边缘的一根石柱旁，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准备的飞行部队。他在伏龙海域见过类似的部队，当时周武带领的那支空中编队也是以同样的方式列阵，但从数量和规模上看，今天的阵容要大得多，在场的飞行异兽数量远远超过上次接应李潇遥时的规模，空中运输单位的分布范围也更加广泛，涵盖了从短途巡查到长途运输的多种功能类型。
身后的脚步声靠近，李潇遥从侧后方走了过来，他的衣袍下摆上还沾着一些晨间的露水，像是刚从别处绕了一圈才过来：“人差不多到齐了，该过去了。”他抬手朝广场中央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龙主他们已经到了。”
君凡离开石柱，跟着李潇遥穿过人群，来到广场中央区域。龙主李擎玄已经站在那里，身边还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君凡在之前的接触中已经认识——凌霄峰峰主长孙问天，穿着那件浅灰色衣袍，双臂抱在胸前，正微侧着头和旁边的人交谈着什么。另外两人对他来说则是生面孔，站位略靠后一些，与长孙问天保持着自然的距离，在注意到君凡的目光扫向他们的方向时，他们也以微不可察的动作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头去。
长孙清鸢从旁边的人群中走出来，到了君凡身边，她朝他靠近了半步，目光示意了一下那两位陌生峰主的方向：“君凡大哥，那两位是其他峰的峰主。穿红色长袍的是镇天峰的峰主李惊玄，他是龙主的堂弟。而且龙主本身也出自镇天峰，所以镇天峰的峰主由他堂弟来担任。另一位穿白色麻袍的老者是驭麟峰的峰主孙穹，驭麟峰也是这次要派弟子参加大会的峰之一。龙主这次带了他们三位一起出发，其他各峰的事务就各自留守了。”
君凡点了点头，将那两人的面孔和对应的身份在心中各自归位。那位穿红色长袍的李惊玄身形偏瘦，站姿比旁边的人略直一些，正侧身与长孙问天说着什么；穿白色麻袍的孙穹身形更宽，肩膀厚实，站姿放松，与周围那些人形成对比。
李潇遥在几步外朝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去。两人穿过人群，来到李擎玄所在的位置。李擎玄的目光在君凡走近时略微抬起，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移开了。他的目光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审视，虽然短暂，但依然能让人感觉到那一瞬间的视线焦点。君凡在他面前站定时，已经能感觉到李擎玄的目光在他身上仔细停留了两息，然后移开，转向旁边的李潇遥。
“人都到齐了？”李擎玄问。
李潇遥侧头扫了一圈广场方向：“出发前的核验已经完成了，涉及的各个部分也已经收到了通知，可以随时离开。”
李擎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抬手指向飞行战船的方向：“那就准备上船。周武和文仲那边已经准备完毕了。”
长孙问天的目光从李擎玄身上移开，沿着人群的方向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君凡身上。他的视线在君凡身上停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一些，然后缓缓开口道：“你这才几天不见，气息又稳了不少。看来你这段时间没有白待啊，身上的气息已经远不是刚来御龙峰时的样子了。”
君凡还没来得及接话，长孙清鸢在旁边微微皱了一下眉：“爷爷，您说这话是有什么发现吗？他现在的状态和前几天有什么区别？”
长孙问天没有直接回答，目光依然落在君凡身上：“他现在的道统原力已经稳定在了半步神元境圆满的层次。”他说完，看了君凡一眼，“你刻意在压制自己的气息，让外泄的部分保持在较低的可见度上，但如果仔细看，那股气息的厚度还是能感知到的。就算你不运功，那股力量也已经沉淀在你经脉里了，只要你站在这里，它就一直在那儿。”
旁边的李潇遥闻言，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君凡，他平时已经习惯了君凡的气息状态，没有刻意去分辨他在哪个层次上；但长孙问天的话点明之后，他再去看时，确实能感觉到君凡体内那股气息的厚度与以前不同：“不是，兄弟，你什么时候突破的？怎么我一点都没察觉到？”
君凡稍微放低了声音：“练万钧古锏那两天刚好触到了临界点，就直接迈过去了。突破之后没有向外扩散，一直压在体内，所以你没注意到也是正常的。”
李潇遥沉默了一下，无语的看向君凡：“……难怪你后面那几天都不怎么出来。”
君凡没有接话，只是略微点了一下头。
而这个时候，龙主李擎玄却是来到了二人的中间，环视了一圈御龙峰的年轻人道：“你们可以多向君凡请教一下，如何修炼。毕竟，他在听道台上的经历无人能及，对大道的感悟也比你们更加出色。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一点，君凡修炼到现在，可还不足一年半的时间。在看看你们修炼的时长。此次，前去参加万宗大会，可都得好好努力啊！”
不远处的李勋等人听到龙主李擎玄的训话之后，皆是点了点头，丝毫不敢有任何反驳的想法。而他们之中，有人眼中有着些许的不甘，有人眼里则是一脸无奈，还有的眼中则是散发出了积极而灼热的目光。
李擎玄说完后，便迈步走到人群前方，在广场中央位置站定。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短暂的压掌手势。广场上的议论声很快平息下来，那些正在低语的人一一收住了声音，连异兽的嘶鸣声也随之安静了下来，几头原本正在低头吃草的飞行异兽也都抬起了头，朝着他的方向转了转脖子。
“各位。”李擎玄的声音并不高，但清晰地覆盖了整片广场，“此去瀚天城，路途较远，途经的隘口和河谷段路况复杂，地形与御龙峰所在区域的平缓地势不同，飞行编队在通过时需要保持紧密的编队间距，以免在狭窄地段分散过远，延误后续的行程安排。”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你们当中有一部分人都是第一次参加万宗大会。到了瀚天城之后，你们会看到来自各个界域的年轻修士，各有所长，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方向。你们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对手，能站在万宗大会赛场上的，都说明他们已经在各自所在的宗门和界域中经过了层层筛选，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和累积。你们将要面对的都是和你一样从那些持续的压力中走出来的人，那些在观战时看上去值得注意的选手，实际上都有过不短的成长路径，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出现而偏离原有的节奏。”
他放慢了语速，让这段话的末尾在空气中多停留了一会儿：“御龙峰这些年的积累和沉淀，已经为你们提供了足够的方向和准备。到了瀚天城，各凭本事。”
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陆续有人应声，那些声音从各个方向汇聚起来，在广场上空形成一阵低沉的共鸣，像是整座广场都在同一时间确认了同一件事。
周武和文仲从飞行战船的方向走来，在距离李擎玄几步远的位置停下。周武拱手：“龙主，运输单位已全部就位，飞行异兽已经完成配鞍和平衡校准，所有物资已按批次装载完毕，各编队已经完成通讯核验，随时可以启程。”文仲在他旁边保持着同样的姿态，没有接话，但他的站姿也表明他已经确认了物资装载和人员分配无误。
李擎玄没有回头，直接抬手向前一挥，动作干脆：“出发。”
话音落下，广场上的人开始有序移动。站在靠前位置的年轻弟子们率先动身，沿着石阶走向那些已经准备就绪的飞行战船，脚下步伐保持着适中的速度。
他们踏过起飞台边缘与船身甲板之间的连接板，以稳健的节奏依次登上阶梯，各自找到事先安排好的位置站定或坐下。飞行异兽的骑乘者则顺着侧翼的路径走向自己的坐骑，在一一确认过鞍具的状态后翻身而上，将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固定住。
君凡跟着李潇遥走向其中一艘战船，踏上甲板时脚下传来的触感比预想中要稳固。他注意到甲板上的木板被漆成了深色，表层经过多轮打磨，表面均匀平滑。他走到船舷边站定，将手搭在船舷边缘的横杆上，从侧面透过还未散尽的晨雾，看到广场上那些飞行异兽正在逐头升空，翅膀扇动时产生的气流将地面上的落叶和尘土卷起，在空中形成短暂的涡流，然后向四周分散开来。
战船微微震动了一下，船体缓慢抬升，离开地面。甲板边缘的风变大了，带着高处的寒气。地面上那些正在升空的飞行异兽和已经起飞先行的几艘战船逐渐缩小，镇天峰的轮廓也在向后退去，从清晰变得模糊，从完整变得零散，最终融入更远处那些连绵的山势之中，在云雾的遮蔽下渐渐看不分明。日光正在从云层边缘透进来，将那些暗色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缘，在那些轮廓完全融入天际线之前，它们的边缘依然保持着从深到浅的过渡，在视野中停留了比预想更长的时间才完全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