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战船离开御龙峰后,已经飞了两天。西界的山势逐渐平缓,峰峦的轮廓不再像御龙七峰那样陡峭连绵,而是慢慢过渡为起伏更为和缓的地貌,翠绿色的植被开始在视野中占据更多的面积,从疏密交错的丘陵地带逐步过渡为成片的原始森林。
君凡站在船舷边,靠着木质的横栏,看着下方正在变深的绿色。那些树冠层层叠叠,从近处的亮绿到远处的暗绿,不同深度的绿色在视野中层层叠压,边缘处与天际线相接,在空气的流动中缓慢交替。风从前方涌来,带着湿润的、微微发苦的草木气味,比御龙峰区域的空气更加厚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与树冠之间持续蒸腾,沿着气流的方向向外扩散。
甲板中央摆了一张木桌,桌面平整,四条桌腿各由一块整木削成。李潇遥和石磊正坐在桌边闲聊,桌面上放着一壶茶和几副杯盏。林奕靠在一根木柱上,目光散漫地望向远处,偶尔接一句已经断了几息的对话,又继续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肖灵儿正在甲板的另一侧用灵草喂一只停在横杆上的飞行异兽,那异兽偏过头,先用喙碰了碰她的指尖,确认了一下位置和触感,才开始一下一下地啄食。
“怎么样,君凡,要不下一盘?”秦嬴不知何时走到了桌边,他伸手将桌面上那几副散落的杯盏归拢到一侧,留出一片足够放置棋盘的桌面。有人从船舱里拿出一副棋盘来,棋子已经装在盒中,木头边缘被摸得有些发亮,像是已经用过不少年头。
秦嬴坐在棋桌一侧,将盒子里的棋子按黑白两边分开,各自码好,然后抬起手,示意君凡坐在对面。君凡没有推辞,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伸手从己方的棋盒中取出一枚黑子,没有急着落子,先在指腹之间转了一圈,感受了一下棋子表面的纹路走向和温润程度,然后才抬起手腕,将黑子落在棋盘一角。
开局的前几手走得平淡,飞象,跳马,每一步落点都不显山露水,没有形成明显的攻势。秦嬴的应对则更加直接,出车跃马,走法带有明显的试探性,在棋盘上布置了几处随时可以前推的据点,然后以两道炮位牵制住了君凡的进路。
两侧陆续有人围了过来。林奕从木柱边直起身走到棋盘一侧站定,在秦嬴落子时略微倾身观察了一会儿棋盘中央区域的棋子分布,又直起身继续看着,没有出声。
肖灵儿也将最后一根灵草喂完后跑了过来,挤进人群靠前的位置,凑近了看棋盘上的布局。她的目光在那些棋子之间来回移动,几次想开口问什么又压住了。长孙清鸢跟在她身后,站在人群后侧,目光越过前面人的肩头落在棋盘上,她的视线从君凡的棋面扫过秦嬴的棋面,又落回君凡落子的位置,然后收回去,没有多做停留。
棋局在十几手后进入了中段。秦嬴的攻势开始铺开,前几手积累的布局在这一阶段集中爆发,车马炮齐出,从两个方向同时施压,像是要在君凡的阵形中部撕开一道缺口。他的落子速度也略微加快,每一次都是棋子刚落在台面上就收回了手,去拿下一颗棋子,动作节奏明显收紧。
君凡应对的方式与之前保持一致,他没有立刻回击秦嬴的攻势,而是稳步加固自己的防线,将黑子落在秦嬴出棋的方向偏后的位置,保持着自己处于能够同时应对多方向施压的站位安排,既不完全退守,也不急于前推。
肖灵儿低声问了一句:“他这棋是守住了还是没守住?”没有人回答她,她也不在意,继续看着棋盘。林奕微微收拢了一下交叠的双臂,目光从棋盘上移开,扫了一眼秦嬴的表情,又重新落回棋盘。
棋局推进到后半段时,秦嬴的中路攻势在持续施加压力后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缺口——他在一次出车时没有同步调整炮位,导致侧翼的防线出现了一处短暂的脱节。君凡在黑子落定时收回了手,没有再进行更多的调整。他的棋子布局完成了一次跳马,从侧翼切入,同时封住了秦嬴将帅的退路。那些原先在棋盘上各自为战的黑子在几次移动后连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线路。
秦嬴盯着棋盘看了十几息,他的目光从自己的将帅位置沿着黑子的连线向棋盘边缘移动,又折返回来,沿着另一条可能的退路重新推演,发现无论怎么调整都会在那条线上被截住。他沉默了很久,呼出一口气,抬手将棋盘上的白子拂入盒中:“是我太想赢了,没注意到你的布局。你的棋走得比我稳,后面的连接也没给我留出打断的空隙。”
君凡将手中还未落下的棋子放回盒中:“最后那几步走得并不快,如果你在出车之前先调整炮位的位置,也不会有被切入的缺口。”
秦嬴摇了摇头,没有继续争论,将棋盘收起,放进旁边的箱子里。围观的众人陆续散去,有人低声议论着刚才那几手关键的转换,有人则重新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
君凡正要起身,意识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振动。那振动不是来自他体内,而是从紫色空间的边缘区域向外扩散,像是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波纹,正在沿着空间的边界缓慢扩张。老前辈的声音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响起来了:“君凡小子,这附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引动虚心殿的共鸣。你能感觉到吗?不像是很远的距离,应该就在战船下方那片密林的范围之内。空间中的气流在途经那片区域时也呈现出与周围不同的流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持续的频率向外释放。”
君凡扶着船舷,透过云层的缝隙向下望去。战船下方的地面被一层厚厚的树冠覆盖着,颜色从近处的墨绿过渡到远处的深青色,像是某种有厚度的物质正在无声地呼吸,表面保持着微弱的起伏,边缘处与其他区域相连,看不出明确的分界。那些树冠之间没有明显的道路和空地,视野之内看不到任何建筑和人工痕迹。他收回目光,在心里回应道:“老前辈,你确定感知的方向是对的?”
“虚心殿的共鸣不会错。”老前辈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片区域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像是连接着同一脉络的残片,只要距离拉近到一定程度,这种共鸣就会自然浮现。”
君凡没有犹豫太久,他在甲板上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各自忙碌的人影,然后转身走向李潇遥和石磊所在的座位。李潇遥正在将桌面上那几副散落的茶盏重新归整整齐,看到君凡走来,停下手里的动作。
君凡在桌边俯下身,压低声音说:“我需要暂时离开一下,下方那片林子里有一样东西,和我过去的一些经历有关,我需要下去确认一下它是否确实在那里。”
李潇遥放下手中的茶盏:“你打算一个人去?那地方看起来可不像是能够快速往返的区域。”
“下去确认了就回来。”君凡说:“你这边留一艘小型飞行船给我就行。你们按原定路线继续走,不用等我。”
李潇遥看了他几息,没有继续追问:“船尾备用的那艘还在,我带你去取。你确认完之后尽快跟上来,我们到达瀚天城之前不会改道。”
他站起身,带着君凡穿过甲板,来到战船尾部的下层舱室。一艘小型飞行船停放在那里,比战船窄了一多半,甲板只能容一人站立,两侧的平衡翼较薄。李潇遥检查了一下动力结构的状态,确认没有因为放置时间过长而出现机构迟滞,然后退开半步:“到了下方想返回的时候,沿着原路升空就行,这艘船的操控方式与战船类似,无需重新适应操作流程。”
君凡踏上小型飞行船的甲板,站在船身中央的位置,扶住侧面的平衡杆。飞行船离开战船时几乎没有产生明显的震动,沿着气流层缓慢下降,船头微微向下倾斜,向那片密林的方向靠去。
他能感觉到紫色空间中的虚心殿正在以持续的频率共振着,那种感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沿着他下降的方向缓慢靠近,越接近地面,共振的幅度就越大,像是在确认他的接近方向是否正确。树冠在视野中越来越大,那些叶片的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显示出不同的密度和层次。
他保持着合适的下降速度,让飞行船沿着树冠上方缓慢滑行,在叶片的边缘与树冠之间寻找一处可以落脚的间隙,那些暗色的轮廓正在向他靠近,像是要将他包裹进一片持续的、向四周延伸的绿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