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传得比雷曼预计的快。
夜袭后的第三天,城南贫民区有人来联防议会驻地找雷曼。不是一个,是七八个,都是领过圣水的信众家庭。领头的那个妇人三十来岁,怀里抱着孩子,脸上带着那种没睡好的灰败。
大公,她站在院门口,声音不大,圣水的事——我们能问问吗?
雷曼让人进来。妇人坐下后,抱着孩子不好意思地开口:我家男人领了圣水回来,喝了三天。前两天没事,第三天晚上——我家那口子开始说梦话。
说什么?
听不懂。不是人的话。像——像狗叫,又不像。妇人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我害怕。以前从不说梦话的。
旁边几户人家也七嘴八舌说了——症状不完全一样,但方向类似。一个老头说喝了圣水后心慌手抖;一个年轻媳妇说婆婆喝了之后脾气变差,砸了两个碗。
雷曼让AI-7给每个人做了快速检测——不是全身扫描,只是手持检测仪在手腕上扫一下。结果出来后,四个人有微弱的地狱能量残留特征。
圣水的事,联防议会已经在查了。雷曼说,检测仪的数据你们也看到了——不是你们的问题,是水的问题。先不要再喝教堂发的圣水。已经喝了的,我让人配解药——不是药,是一种符文水,能中和残留。
妇人走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大公,瓦里安祭司——瓦里安知道圣水里有东西吗?
我不知道瓦里安知不知道。雷曼说,但我知道祭器室只有瓦里安能进。
妇人没再说话,抱着孩子走了。
这段对话传出去的速度,比瓦里安的弥撒还快。到下午,城南的巷子里就开始有人说——圣水里有恶魔的东西,大公的仪器验出来了。说的人不是雷曼的人,是来问过话的妇人。她跟邻居说的,邻居跟菜市口的人说的,菜市口的人跟行会铺面的人说的。
到傍晚,话已经传到了大教堂门口。
大教堂正门今天没开。
雷曼在院落里听AI-7的汇报。菌毯已经在昨晚延伸到了大教堂区的地下水脉——数据开始传回来了。
大教堂底层地窖区域,检测到持续性地狱能量辐射源。辐射中心位于祭器室正下方。特征与暗渠石片、圣水残留完全一致。辐射范围覆盖地窖约60%区域。
兄弟会的人还在地窖里吗?
检测到7个微弱人类生命特征,位于地窖西北角——辐射范围边缘。生命体征平稳但偏弱。建议尽快撤出。
雷曼皱了皱眉。莱昂说过兄弟会有二十来人,现在只剩七个在密道里——其他人要么撤了,要么被抓了。
通过暗渠传话给兄弟会的人——立刻撤出地窖。从暗渠出来,到城南避难营报到。
已通过菌毯触觉信号传递。
卡斯曼从外面进来,带着一个消息:霍根来了。
霍根进院的时候脚步很慢。老神甫穿着堂区神甫的灰色旧袍,手里没拿圣经,拿了一串念珠——木头的,磨得发亮。
大公,霍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来跟你报个信。
进来说。
霍根进来坐下,念珠攥在手里,没开口先叹了口气。
瓦里安走了。
走了?
今天凌晨。带着两个助理祭司,从大教堂正门出去的。走之前把祭器室锁了,钥匙带走了。金库也锁了——教堂的公共金库,联防议会的军需摊派里教会那份还在里面。
雷曼没急着说话。
瓦里安走的时候留了一张条子在主教座上。霍根从袍子里取出一张纸,递过来。纸上的字是端正的教会体——圣光不庇佑亵渎者。吾去寻真道。
寻真道。雷曼把纸放下,去哪?
不知道。霍根说,但瓦里安走的时候,城南有几个信众家庭也跟着走了。大约十来个人——都是喝过圣水、症状最重的那几家。
雷曼和卡斯曼对了一下眼神。卡斯曼说:瓦里安把被术法影响最深的人带走了。
带走——去做什么?霍根问。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雷曼站起来走到窗前。大教堂的钟楼在晨光里露着轮廓,钟没有响——瓦里安走了,没人敲钟了。
霍根,雷曼转过身,大教堂现在谁管?
瓦里安走了,首席祭司的位子空了。按教规,年资深厚的堂区神甫代理。霍根顿了一下,在威斯特玛——那个人是我。
你愿意管吗?
霍根沉默了一会儿。念珠在老手里转了一圈。
我不是不愿意。霍根说,我怕的是——信众不信我了。瓦里安是萨卡兰姆授任的高阶祭司,我只是个堂区神甫。瓦里安走了,信众会说老霍根被亵渎者逼走了。我接管教堂,信众会说霍根是亵渎者的走狗。
数据替你说话。雷曼指了指桌上的检测仪投影——圣水的曲线还亮着,七罐圣水,四罐有问题。这不是我说的,是机器说的。机器不站我的边——
也不站我的边。霍根接了一句。
两人对视了一下。
今天下午,堂区开弥撒。雷曼说,你来主持。不是在大教堂主殿——在你的堂区。把圣水检测结果当众念出来。然后说一句——教堂的圣水出了问题,不是我说的,是检测仪说的。在查清楚之前,不要喝教堂发的圣水。
这会得罪还信瓦里安的人。
雷曼说,但你不得罪那些人,那些人就继续喝。继续喝,症状会加重。加重了,瓦里安回来的时候,那些人就是瓦里安的人——被术法泡透了的、对圣光的话深信不疑的人。
霍根走了。
下午,堂区的小教堂里挤了六十来人。霍根站在讲坛上,把检测仪的投影举起来给信众看。老神甫的手在抖——念珠挂在腰间没拿,两只手举着那个巴掌大的仪器,像举着一本圣经。
圣水里有东西。霍根说,声音不大,但小教堂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不是我说的。是这个说的。
信众看着投影上的曲线。有人看不懂,旁边的人帮着解释——前面三瓶是好的,后面四瓶里有恶魔的东西。
一个老头站起来喊:瓦里安祭司走了!瓦里安被人逼走了!
霍根等老头喊完,说:瓦里安祭司是自己走的。留了条子。你看——霍根把纸条举起来,圣光不庇佑亵渎者。吾去寻真道。这是瓦里安写的。没有人逼瓦里安。
老头坐下了。
散场后,莱昂从堂区后门进来找霍根。兄弟会从地窖撤出来的七个人,已经在城南避难营安顿了。莱昂的手背灼痕还没好,但人比上次精神了一些。
地窖里的东西——菌毯扫过了。莱昂说,祭器室下面有一个术法阵。不是石片摆的,是刻在地基上的。
多大规模?
占了大半个地窖的地基。莱昂的声音压得很低,瓦里安不是临时起意。这个阵——瓦里安布置了至少半年。
雷曼在院落里听完莱昂转述,抬头看大教堂方向。钟楼的轮廓在暮色里暗下去。瓦里安走了,但阵还在。阵还在,地窖里的术法辐射就不会停。
不要拆阵。雷曼说。
莱昂愣了。不拆?
拆了就把证据毁了。雷曼说,留着它。等需要的时候,让全城人看见——大教堂的地窖里,刻着一个恶魔术法阵。这不是仪器说的——是刻在石头上的,谁都能去看,谁都能摸。
那地窖里的辐射——
菌毯会持续中和表层辐射。不会影响周围。雷曼说,但兄弟会的人不要再进地窖了。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夜深了。雷曼在院落的露台上站着。大教堂的钟楼暗着——第一次,威斯特玛的夜里没有钟声。
城南方向有灯亮着——避难营的灯。兄弟会撤出来的七个人在那里。城北方向也有灯——那是北墙上的哨卫者光环,金色的光罩住被补过的墙段。
两盏灯之间,是黑着的大教堂。
雷曼想起瓦里安留的条子——吾去寻真道。
真道。去北方找恶魔,还是去东方找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