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李家老二站在自家院子里,盯着东边那堵新砌的墙。
他就喜欢站这儿看。有事没事,端着饭碗也站这儿,抽着旱烟也站这儿,连早上起来撒泡尿,都要绕过来瞅两眼。
这堵墙对他来说,不只是一堵墙。
去年这会儿,邻居李树林家那个在浙江开厂的儿子回来了,挣了俩钱,牛气得不行,回来就要翻盖老房,还想把院墙往外扩。一量地,正好跟李老二家的地界撞上了,差出来那一米二,两家吵了不下十回。李树林仗着儿子有钱,说话都带刺儿:“老二,你那缺根指头的手,还挣得动吗?还能重盖房子吗?还想跟我争?”
李老二没吭声。
他缺根指头,人也老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土里刨食,没出息,儿子也没啥本事,在村里说话都没底气。他心里憋得慌,那股气在胸腔里乱撞,撞得肋骨都疼,可他能咋办?冲出去跟人吵?他吵得过谁?打?他那缺根指头的手,连拳头都攥不紧。
他就那么站着,脸上看不出啥表情,眼皮耷拉着,嘴抿成一条线。外人瞧着,还以为他沉得住气,是个稳当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口气正顺着嗓子眼往下咽,一口一口,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咽得心口像小刀拉。
后来呢?
后来他侄子李耀辉要结婚了,娶的是市里一个大官家的闺女。那大官叫陆西平,什么局长市长,李老二也搞不明白,反正厉害得不行。他都没开口求过啥,镇上的人不知怎么就听说了,专门派人来村里,把李树林叫去谈了话。
没出三天,李树林家的院墙,愣是往后缩了一米二。
李老二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下午,李树林站在自家刚拆了的墙根底下,脸铁青铁青的,咬着后槽牙,嘴角挤开条口子,那笑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走过来递给他一颗烟。
烟是红塔山,好烟。
然后李树林说了几句和和气气的话,把剩下的半盒烟往他手里一塞,扭头就走了。
他那个在浙江挣了大钱的儿子,房子盖完了,却被村里人笑了个遍,气的今年过年都没回来。
这堵墙砌起来那天,李老二蹲在院子里看了整整一下午。砖是新的,灰是白的,棱是棱,角是角。
他一个断了一根手指的老头,一辈子在村里不咋大声说话,可这堵墙往这儿一立,就是他的腰杆子。它替他说了这辈子没敢说的话——我有人。我侄子有人。我身后头有人。
那可不是一堵墙,那是“扬眉吐气”。
可现在,他站在这堵墙跟前,忽然觉得它有点晃。
不是真的晃,是他心里在晃。村里的人都传,那个“人”,进去了。那个让他扬眉吐气的人,没了。
他蹲下来,用手摸摸墙根底下的砖,凉的。秋天早晨的露水还没干,摸着潮乎乎的。他想起去年这会儿,他蹲在这儿看着这堵墙一点点砌起来,心里那个热乎劲儿啊,跟过年似的。门口遇见儿子媳妇路过,他都要拉着他们出来看看这堵墙,说:“瞅瞅,咱家这墙。”
现在他蹲在这儿,隔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
是李树林。
他听见了。
李老二没抬头,就那么蹲着,手还摸着墙根。脚步声近了,又远了。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哐当”一声关上。
他没敢看。
他知道李树林肯定也在那边看着这堵墙,说不定就跟他一样,站在自家院子里,叉着腰,盯着这堵去年被硬生生往后缩了一米二的墙。
他想起那天李树林递过来的那颗烟。红塔山。他当时没舍得抽,揣兜里揣了好几天,最后揣皱了,才点着抽了。那烟啥味儿,他记不清了,但他一辈子忘不了李树林那张铁青的脸,和咬着牙挤出来的那个笑。
现在那个笑,好像从墙那边飘过来了,隔着这堵墙,隔着这一米二的威风,慢悠悠地飘进他心里。
凉飕飕的。
李老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没再看那堵墙,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瞅了一眼。
墙还是那堵墙,砖还是那些砖,可它好像忽然变成别人的了。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缺了根食指的右手,攥了攥,又松开了。啥也没攥着。
三弟一脚踢开自家虚掩的大门,脸色阴沉。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的一起进了屋。
“哥,完了。”
“沉住气,还没判呢。”
“唉,都说完了,我觉得也是。咋办。”
老二夹着烟的手微微的抖着,说不出啥有价值的话。
但两个妯娌先憋不住了,妇女家心里藏不住事,想起这半年帮着薅的草、喂的鸡、做的活,竟是肚里一时间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
两个人对了个眼色,看不起自家男人那放不出什么屁的窝囊样,一前一后,挽着胳膊拉着手,气势汹汹,跟来讨债似的,一起推开了周菊英的大门。
周菊英正坐在堂屋里择菜,看见她们进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桂兰,香枝,你俩咋来了?”
“咋来了?”王桂兰一屁股坐在板凳上,脸拉得老长,“嫂子,我来跟你算算账。”
周菊英心里一沉:“算啥账?”
“算啥账?”赵香枝接过话,尖着嗓子,“算你儿子结婚时候的账!嫂子,这都一年了,我们家替你们应承的那些酒席钱,也该好好算算了。农村人挣个钱难的跟啥一样,你们家发达了一年,也不见你主动跟俺们算算账!现在你亲家公都进去了,你们家还有以后吗?这账今天得说清楚!”
周菊英的手微微发抖:“香枝,那时候耀辉要算,当时你们说,都是一家人,这也是你们的心意,那也是你们的心意……”
“一家人?现在想起是一家人啦?”王桂兰打断她,“有钱的时候,你们也没给咱分分房子分分钱,老李家咬着牙勒着裤腰带给你们娘俩装排场,到头来也没落着啥好处!你儿子娶的那个媳妇,她爹是杀人犯!这样的人家,谁跟你们是一家人?”
周菊英的脸一下子白了:“桂兰,你咋能这样说话!你闺女不是到省里耀辉给找了营生?香枝。。。老二要不是我们耀辉的脸面能进村委会?。。。。。”
“村委会?你还敢提村委会?村委会进不了啦!!”赵香枝一想到到嘴边飞了的“官梦”,嘴一咧恨不得哭出来,她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你别扯五扯六了,你儿子结婚那天,我们家出了三桌酒席的钱,六百块!原先说请五个厨子,后来来到人多,忙不过来,又喊来的仨是我们请的,工钱一人一百!鞭炮的账多出来八十!还有那些糖,那些烟,那些瓜子花生,零零碎碎加起来,少说也得两百!你得还我!”
周菊英嘴唇哆嗦着:“香枝,那时候不是说好了,多出来的算你们随的礼……”
“随礼?”王桂兰冷笑一声,“随礼也得有个数!我们随了多少?我随了五十!老三家的随了五十!那剩下的是啥?是替你们垫的!现在你们家发达了,我们伺候着你们,帮你们干活,给你这个病秧子端茶倒水,图的啥?不就是图以后有个照应?现在好了,你亲家公进去了,照应没了,这钱总得还吧?”
“还有那两瓶酒!”赵香枝忽然想起来了,“你儿子结婚那天,我们家的那两瓶好酒,说好是给亲家公喝的,后来不知道让谁拎走了。那酒多少钱一瓶?五十!两瓶就是一百!这钱也得算上!”
“还有碗!”王桂兰也想起一桩,“那天吃饭,打碎了三个碗,是我们家的!一个碗一块五,三块五!”
“还有那天的板凳,借了我们家八条板凳,有一条腿断了,还没赔呢!”
“还有厨子走的时候,顺走了我们家两把勺子,那勺子是我娘家的陪嫁……”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一桩桩一件件,全翻出来了。什么多摸走了几包烟,什么小孩抓走了一把糖,什么谁家多拎了两瓶酒,什么厨子的钱谁家多摊了……越说越细,越说越离谱。
周菊英站在那儿,干瘦的身子微微发抖,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了,别说了。”王桂兰站起来,“嫂子,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些账你得认。趁警察还没把你抓走,你赶紧把钱凑齐了送过来。不然,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说完,两个人转身就走,门摔得“哐当”一声响。
周菊英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手里还攥着那把择了一半的菜。菜叶子掉在地上,她也没发觉。
那天夜里。
周菊英把小屋的灯打开,那是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巴掌大的地方。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电话,攥了很久。
电话本翻开了,那一页是李耀辉的号码。儿子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
她想打。
她想问问儿子,到底咋回事?你那岳父真出事了?你们两口子还好吗?医院那边有没有为难你?吃的住的还习惯吗?
她想告诉儿子,你三叔进村委的事黄了,你二叔跟树林家的墙可能要出事,你二婶三婶今天来家里闹了,要咱们还那些酒席钱……
她还想问问儿子,那些传言是真的吗?你岳父真杀了人?你媳妇……你媳妇知道这些吗?你们俩咋打算的?。。。。
可她手指按在数字键上,半天没动。
她知道,儿子现在肯定比她还难。他不吭气,就是不想说,不能说。自己这把老骨头,能干的了啥?除了给他添乱。
周菊英把电话重新裹到一片布里,包好,塞回到枕头下面。
她关了电灯,坐在黑暗里。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周菊英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一片白,眼神空空的。
外面的月光,照着她瘦小的背影,一动不动。